“季科长,您听听——短短一个月,李主任光这一户就跑了7趟。”
“主要是你们院儿那家,是真难。”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感慨,
“就一个吃定量的,还残了。剩下1个女人没工作,还带俩孩子外加1个婆婆,全没定量。日子是真不好过。”
“李主任,他媳妇已经顶岗上班了。他们家对您——很是感激。”
曹平安说到“感激”两个字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像是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分内之事。”李怀德随意摆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7趟真是顺路溜达。
季红旗起初还以为曹平安是在给李怀德抬轿子,没敢戳破。
可听到这儿,心里不由得打鼓——听这话茬,还真有其事?
徐海蓉写完,照老规矩先递给曹平安。曹平安照旧一眼不看,转手就给了季红旗。
这回季红旗可不敢再头铁了。
刚才那一版,满篇的上级好政策,当场被毙。
眼前这篇,是夸李怀德的——借她个胆子也不敢乱动刀。
改轻了不顶用,改重了不合适,万一哪句话把李怀德惹毛了,明天就能让她回家休病假。
她盯着稿子看了又看,最后只小心翼翼地指着一个词,
试探着问:“李主任,这个词……有点儿生僻,改得白话一些,您看合适吗?”
“嗯,按你的意思办。”李怀德的目光压根没往纸上落。
季红旗几笔改完,又双手捧着递到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曹平安却从斜刺里伸过手来,稳稳地把稿子截了过去。
“李主任,时间紧,还得送杨厂长审批呢。就这吧?”
曹平安拿到手里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抬头冲李怀德笑了笑。
李怀德也回过味来了。
心里暗赞一声:还是这小子机灵。
这种夸自己的文章,我要是点头说好,那成什么了?
关键是季红旗跟自己不是一条心——万一她回头传出去,就是个麻烦。
现在这样刚好——我压根儿没看,出了岔子那是曹平安干的,我不知情。
“嗯,你们自己拿主意。”李怀德把脸色微微一沉,假装不耐烦地训了一句,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样样都要我来管——我管得过来吗?”
“重新抄一份。”曹平安扭头吩咐徐海蓉。
“是。”徐海蓉应声,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伏案刷刷写起来。
笔尖刚停,门被人敲响了。徐海蓉起身去开门。
“李主任——”金秉谦气喘吁吁地迈进门槛,手里举着一张纸,额头上还挂着细汗,
“申请已经盖好章了,让曹科长也签个字吧?”
曹平安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孙子,在门外听了可不止一阵儿了。
“嗯,肯定得曹科长签字。你们往后任何申请,都得先过曹科长的笔,才能送到我这儿来。”
李怀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可人人都听出了这话里定规矩的分量。
“金主任,广播稿我们也改过了,你再看看。”
曹平安接过申请单,拧开笔帽,刷刷两笔签上名字,把单子往回一推。
金秉谦拿过广播稿,也没细看,只在开头补了一句抬头,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重新递给曹平安。
曹平安点了点头——这个金秉谦,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不是挑刺的时候,多改一笔就是多惹一回麻烦。
辛惠群接过单子,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曹平安和李怀德几人,正低头捋着供给科内部的一摊子流程
——这些条条框框,往后就是供给科的规矩方圆。
忽然头顶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响了。
“通知——通知——现在广播通知……”
念的正是刚才议的那桩事:给困难职工发福利,每人一百斤白菜。
只是发起人的名头变了
——不是李怀德,而是“李怀德同志依据杨厂长的指示,深入调研后发现我厂部分困难职工存在吃菜难的问题”,这才有了这次救助。
李怀德和曹平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嘴角都浮起一丝笑意。
杨胜利又不傻——好事能让你李怀德一个人全揽了?
李怀德倒也无所谓。反正什么事不是杨厂长指示的?
谁谁的指示,那是写给上头看的。底下的工人只认一条:这事儿是谁在张罗。
还有一处改动:本来定的是明天中午之前,由后勤下到各个车间去摸底统计,
现在改成了明天下午一点之前,各车间主动到后勤供给科申报人数
——过期不候,没报的就当你车间一个困难户都没有。
李怀德端起茶杯喝水,用杯沿挡住下半张脸,喉结动了动,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
白菜眼下并不贵。供销社里分4个等级,最次的7厘钱一斤,最好的也不过2分9,均价2分上下。100斤,拢共没几个钱。
在有些领导眼里,这点菜钱对职工来说根本不叫事。
可对于那些天天攥着副食本精打细算的职工来说——这是天大的事。
吃菜的问题,五八、59两年被最高层反复过问,最上面一遍遍强调:“保证每人每天一斤菜”。
可实际上,除了少数几个城市,大多数地方都达不了标。
四九城算好的了,勉勉强强能凑到3两。
今年夏天,上面组织近郊农田改种了大白菜,这才有了冬储菜的底子。
要不然,就算曹平安有通天的本事,想买都没地儿买去。
几个人在曹平安办公室里先把工作上的正事一件件说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也没起身就走,便又扯了些闲篇。
以前彼此都不大熟,这半个来钟头算是混了个脸熟。
4点半,一行人起身往小食堂走。
4点钟就下了班,偏要捱到4点半才动身
——怕的就是叫别的车间瞧见,后勤这帮人去开小灶。
可曹平安刚迈出办公室的门,一抬眼就看见秦淮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像是在数地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