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名义上是合作办厂，可基建全归轧钢厂负责，所以坐在这里拍板的主力，自然就是轧钢厂这帮人。
周二早上曹平安过来一通忽悠，把大家说得心里痒痒的，都觉得可以试试新的设计思路，于是一咬牙推倒重来。
昨天这帮人已经在这间会议室里关了一整天，图纸铺了满桌，烟灰缸塞得冒尖，
搪瓷缸子里的茶泡了一遍又一遍。还剩最后几个问题，就等着曹平安来拍板。
“小曹——快过来！”
顾铭志一抬头看见曹平安进门，像看见了救星，隔着半张桌子就冲他招手，嗓门大得震窗户，
“这儿有几个问题，得赶紧定下来。等会儿上级领导到了要看呢！”
顾铭志从来没干过这么赶的项目。
上周通气说这边要改成食品厂，他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去小食堂看了制作过程，不就多几口炸油条的锅嘛，
厂房随便修整修整，通上水电，齐活。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本来上周他们已经讨论得七七八八了，图纸都出了一版。
方案也简单：把原来挤成一团的车间划成几个区，架上上一排油锅，各干各的事，重点全搁在水电上。
这厂子还得配个锅炉，是别的厂淘换下来的旧家伙，得动一动，
所以才请沈博远出手审核图纸——要不是因为这个，沈博远都懒得搭理这摊子事。
周一中午吃饭，曹平安说了机械化生产的思路。
在顾铭志听来，也不复杂，下午就跟几个人碰了碰，拿出了个方案。
可谁知道这小子周一话不说透，周二才在沈博远的压力下把真实想法抖落出来。
当时大伙儿觉得新思路有搞头，可以试试，要是成了还能引到轧钢厂去用——好事啊。
结果周三早上一上班，冶金局的通知就到了：必须这周完成设计。
这事倒也不能全怪冶金局临时催命。
是周二那天曾副主任回去之后，不知道又跟上层哪位领导通了气，再加上晚饭时自家小妹一通忽悠带撒娇，
曾副主任当场就拍了板：周三正式下文件，通知各相关单位加快进度。
顾铭志早上接到通知，二话不说带人就过来实地勘测，调整图纸，打算再出一版设计。
这周完成，本来不算太难。
可到了下午，杨厂长亲自过来了，丢下一句话：
“明天有大领导要来。不光各个局，市委那边都有可能来人。必须明天之前拿出方案。”
顾铭志当时就想骂人。
这都下午了，明天早上十点之前要出方案——本来四天的工作量，硬给压成一天？
还好前面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只是修改，实在不行就先出个草案，后面再增补完善。
到时候就说“又做了进一步优化”，估计上面的大领导也不会为难。
食品厂这些人回去之后，按曹平安的意思放出了风声：
食品厂要招一批残疾人和妇女，暂定比例不低于四成。
底下的人其实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深意，都当是走关系的好由头
——正好把自家媳妇、妹妹塞进去，换个地方混工资。
可领导们，尤其是局里的领导们，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事要是做成了，就是一个响当当的政绩，
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局安排了困难职工，安置了伤残军属。
别家都在说残疾人不好在车间干活，可我们克服了困难，不仅安置了，还安置了不少
——这不就显出能力高低了嘛。
领导们脸上没露出多高兴的样子，但嘴上都表了态：
既然是食品厂开会定的，我们作为合作单位也不好强压，你们回去好好配合曹厂长的工作，赶进度，早日开工。
曾绮年的二哥之所以这么着急，两层原因。
一是上面的文件下来了，要求工业系统加快工业化进程。
二是他听到了风声——明年他可能要调到别处去，在四九城恐怕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
要是磨磨蹭蹭，等自己调走了厂子还没建好，到时候想从别的厂子调材料可就难了。
万一再有人从中作梗，自家妹妹牵头的这个厂子怕是要黄。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跟曾绮年提。上面调人是考察性质的，几个人里选一个，文件没下来，谁也不敢说就一定是自己。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食品厂的进度。
上面要求明年开门红，他就要求年底前试生产，明年一月全面开工，力争一月红
——既符合上面的文件精神，又不违背组织原则。
所以昨天下午，曾绮年的二哥挨个给各局打了电话，说今天要来挂牌，问各单位有没有什么困难。
上面的总要求，说到底就四个字——“多快好省”。
好和省这两个字，一时半会儿不好说——那是得靠技术人员和行家来评判的。
但“多”和“快”，是摆在台面上的硬指标，谁也糊弄不了。
多是多不了了。
眼下没有更多的项目，也没有更多的原料，想“多”也没处多去。
可“快”这个字，那是肯定能办到的，必须办到。
这个食品厂，上周就开始筹备了。
本来这种小厂子，哪个局都能自己独立建好。
可偏偏因为种种缘由，各局之间你推我挡地扯了好几天皮，最后不得已，请了上面来裁定。
现在上面问进度了，今天要挂牌，各个局都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尤其是冶金局这边，牌子早就做好了，要不是二商局横插一脚，人家上周就挂上了。
曹平安在门口扫了这一屋子人一眼，心里思绪翻飞了一阵。
“小曹，快过来！”
顾铭志又喊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图纸拍得啪啪响，
“这儿几个关键节点，就等你一句话了。十点之前领导们就到，咱没多少工夫磨蹭了。”
曹平安走过去和几个人又围着图纸碰了几个问题。
说是“讨论”，其实就是让曹平安来定。
没人想背这个责任——事情是他提议的，领导点了头的，现在遇到拿不准的地方，自然由他拍板。
他有前面那份大功劳顶着，就算万一出了岔子，领导也不至于太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