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清楚了。”曹平安耸耸肩，
“我只认最新的公文。旧公文，我一般都不太认。更别说什么前朝的皇帝了。”
说完不再看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散了会，曹平安没歇着，蹬蹬蹬地把一楼二楼挨个转了一遍。
西面划给供给科了，一楼西侧原来全是库房，灰扑扑的一长排。
现在要把库房腾出来改办公室，光搬东西就得折腾一整天。
他在一楼给办公室划了四间房
——一间负责对接车间，一间日常办公，一间处理供给科内部的内勤事务，剩下一间给金主任做办公室。
其余的库房也要重新归置，功能全得重新定，还得再腾挪出一间会议室来。
总不能回回开会都去借供销科的地方，那也忒寒碜了。
二楼这边也要动。李怀德说把隔壁那间给曹平安做办公室，可曹平安推门进去一看，吓了一跳
——三间打通的，比李怀德那两间的主任室还大。他赶紧退出来，心想这可使不得。
他打算隔出一间来自己办公，另外两间改成小会议室。
这事他交给杜亚楠去办了——画个草图，写个申请，拿给李怀德批。
路过厕所的时候，曹平安皱了皱鼻子。那股味儿实在太冲了。
天冷还好，一到夏天，半条楼道都是那股子骚烘烘的气味，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他想改，可一想到管材就头疼。现在可不是后世，pVc管满大街都是。
眼下全是金属管，钢铁产量都上不去，管材根本不好弄。
他琢磨着，要是能搞到管材，就去订做几个陶瓷便桶，把厕所好好整治一番。
眼下嘛——先忍着吧。
把工作上的事一桩桩安排妥当，曹平安让蓟秀英守着电话，自己带着徐海蓉往食品厂去了。
食品厂在轧钢厂的东南角，隔着一条马路。轧钢厂马路对面是三轮车厂，不过听说这名字快不用了，要改成摩托车厂。
三轮车厂再往东，就是那个废弃的铁厂——食品厂的厂房，就是它了。
靠南边角落里还戳着几座炼铁的高炉，锈迹斑斑的，荒在那儿，像个掉了牙的老头。
曹平安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大门右侧挂着一块红布，遮着一块长条牌子，鼓鼓囊囊的，估计底下就是厂名了。
食品厂的保卫科人员还没全部到位。今天有领导要来，轧钢厂临时抽调了一批保卫过来支援。
还好这些保卫都认得曹平安，要不他连门都进不去。
这厂子在路南，大门是朝北开的。
也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规矩，说门要朝南才吉利。
所以办公楼明明就在进门右手边，愣是过不去，得顺着路往南绕一大圈，再折向北走，才能走到办公楼跟前。
曹平安刚转到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就看见林尺杭在那儿指挥布置会场，指挥得唾沫横飞的。
横幅还没拉起来，桌椅摆了一半，几个工人扛着旗杆正不知往哪儿插。
“林主任——”曹平安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
“哟，这天儿凉飕飕的，您都能忙出一脑门子汗来。”
林尺杭回过头来，拿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苦着脸道：
“哎哟，我的曹大厂长哦！全厂上下，除了您和曾书记，就没一个不冒汗的！”
“辛苦辛苦。”曹平安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我家里摆一桌，犒劳您嘞。”
“您是得犒劳犒劳。”林尺杭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腕子上那块老上海表，指给曹平安看，
“昨儿晚上我到家都十点了，今儿早上七点又到了厂子。
不光我——全厂所有的中层干部，除了您和曾书记，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这个命。”
“我的过，我的过。”曹平安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昨天被轧钢厂的事给绊住了，抽不开身。今儿我一整天都在这儿，陪大伙儿一块儿加班。”
“别别别——”林尺杭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跟曾书记是咱厂的两大舵手，一个管外部协调，一个管厂子设计，各司其职。
我就是跟您念叨念叨辛苦，可没敢让您陪我们加班的意思。”
“林主任。”曹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这厂子是大家的，不是我曹平安一个人的。大伙儿都铆足了劲儿，厂子才能红火。”
“行了曹厂长，您别跟我闲扯了。”林尺杭拿手里的本子往三楼一指，压低嗓门说，
“轧钢厂的沈总、钮厂长，都在三楼东头那个会议室等着您哪。
昨天攒了一屁股的问题，沈总说您在轧钢厂那边有事脱不开身——要不昨儿个我们就杀到对面找您去了。
快上去吧，人都在上头等着呢。”
曹平安顺着他的手指往楼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带着徐海蓉就往楼上走。
刚转身没几步，背后就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林尺杭：
“林主任，那位就是咱厂的副厂长？看着也太年轻了吧？”
“当然年轻——还不到二十呢。”
林尺杭斜了那人一眼，嗓门也压了下来，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过来人的得意，
“可人家的本事是真本事。咱们副局对他，那是打心眼里的信服。
你啊，以后把招子放亮点，我把你带进来，你可别给我捅娄子。”
他嘴里的“副局”，说的就是薛劲丹。
这个厂子就是薛劲丹咬着牙力主参与的，二商局跟过来的人，多半都是走薛劲丹的路子塞进来的。
曹平安顾不上管后头这些闲话，几步上了三楼，抬手敲门，推开会议室的门往里一迈——好家伙，一屋子人。
食品厂这边人少，只有厂长钮昪暾、后勤保障副厂长朱盈仓、计划股股长崔朴诚，仨人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看上去有些孤零零的。
可轧钢厂那边乌泱泱坐了一长排：总工沈博远，技术副厂长顾铭志，基建副厂长孟广厦，技术科副科长向晨，制图员苗砚清，
还有几个年轻人规规矩矩坐在后面，摊着本子握着笔——一看就是各位大佬带的徒弟或者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