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板车最多两个人。而且——”曹平安顿了顿,把茶缸往桌上轻轻一搁,
“必须是夫妻二人来送菜。这两天就开始送,菜送到了,钱当场结清。”
“必须是……夫妻二人?”
徐海蓉的笔尖停在本子上,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她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操作——送个菜而已,还非得两口子一块儿来?
“嗯,必须是夫妻。年纪不管,只要能拉动板车送菜就成。”
“好的。”徐海蓉虽然脑子里还是一团雾,但笔已经在本子上落下了,痛痛快快地应了一声。
跟着曹平安干久了,她学会了一条——不明白的先记下来,回头慢慢琢磨,总有想通的时候。
不是夫妻,来送菜就全是村领导的直系亲属,没旁人什么事。
刚到上班时间,曹平安抬脚就往匡世德那边去了。
上回匡世德可是亲口说的——运回来的煤,他2倍价收。
计划外的物资,多出来的部分从来不走明账。
在单位的账面上,煤炭还是按国家标准走的,14块多一吨,含运转费大概16块左右。规规矩矩。
曹平安要提取额外部分,匡世德没二话,撕了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行字。
曹平安拿着那张便签去供销科办公室,领走了将4万块的巨款。
回到自己办公室,曹平安关上门,慢慢把呼吸调匀了,才走到椅子跟前坐下。
他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手心有些发潮。
他忽然就理解了李怀德说的那句话——钱没用,权才有用。
普通人想当个万元户,那只能在梦里头咂摸咂摸滋味。
可他呢?就做了几次cosplay,扮演了几次坏人墙报,把章蕴华搞定了,就弄来了这么多钱?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曾绮年。没有她,这条路走不通。
等到九点多,看没人再来了,曹平安便骑上车回了家。
铁炉子是运回来了,可炉芯还没安上。装完了还得阴干,这天气,不晓得要几天才能干透。
曹平安一边和泥,一边跟老妈说自己晚上要出差,先把炉子弄好,过个十来天就能用了。
难得曹母没骂人,还蹲在旁边搭了把手。
过了一会儿刘光天也过来了,袖子一撸就帮着和泥。
忙到中午,活儿终于利索了。刘光天搓着手上的泥巴,有点扭捏地说要请曹平安吃饭。
曹平安心里一转,心想你来我家干活,咋反过来请我吃饭?
多半是有事。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把刘光天拉到院子角落里,压低声音问。
“光天,吃饭就算了,我难得有空陪我妈吃顿饭。你说,什么事?能帮的我肯定不找借口推。”
“哥——”刘光天左右看了看,嗓门压得比他还低,
“我听说轧钢厂又开了个食品厂,招临时工。你帮我问问价——多少钱一个工位?我想跟我爸说说,叫给我买一个。”
“500一个。你要,我帮你弄。”
“成。”刘光天咬了咬嘴唇,“晚上我跟我爸提一提。”
“要是二大爷不同意——你就别跟他犟。我先垫上,回头你上了班,有了工资慢慢还我。”
“哥,你要是手头有钱,我就不跟我爸开口了。”
刘光天低下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他只顾着我大哥。估计……不会管我的事。”
“你自个儿定。”曹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厂子现在正搞土建,估摸着还得两周才能完工。你要上班,得等到下个月。”
刘光天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想起什么,说道:“只要能去就成!啥时候都行。”
“抽空你想想——想去哪个车间?我给安排好。”曹平安往前凑了一步,低声说道。
“还能挑岗位?”刘光天又惊又喜,嘴巴咧开了半寸。
“只能选工人的岗。你要是想选厂长——”曹平安拖了个长音,斜眼看他,“我可办不到。”
“安子哥!”刘光天憋着笑,脸都涨红了,“你看我——像是当厂长的料吗?”
曹平安退后一步,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像。我看着挺像的。有潜力。”
“哈哈哈——”刘光天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安子哥你可别取笑我了!”
吃完饭,曹平安又跑了一趟食品厂。
工地上叮叮当当一片热火朝天,大伙儿各忙各的,倒也没什么非他不可的事。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工地上忙碌的人影,砖灰在阳光里浮浮沉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曾绮年给自己的,太多了。要不是她,这个食品厂压根就办不起来。
原本最多也就是从泥沽那边倒腾倒腾罐头,一点一点攒本钱。
可有了曾绮年——她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她对自己,几乎是无底线的溺爱。
自己要什么,她就倾尽全力去给。
也不知道于莉能不能接纳曾绮年。
要是能——以后就守着曾绮年和于莉过日子。
哦,还有秦淮茹那头小奶牛。
至于苗砚清,那不一样。那是对心灵的一点慰藉——帮着苗砚清,好歹证明曹平安这人还有良心。
想到于莉,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好像好一阵子没见她了。
他看了眼天色,转身回了轧钢厂,找徐海蓉拿了车票。
今晚八点多从四九城出发。他跟秦淮茹打了声招呼,约好在车站碰头。
出了轧钢厂,曹平安跨上自行车,直奔西郊丰台。
于莉在丰台制棉厂上班,可一看表——赶到那边,估计她已经下班了。
于莉的父亲在农机厂上班,农机厂效益比制棉厂好些,规模也大,有自己的家属区。
为啥不说家属楼?因为农机厂压根没盖过楼。
这一带有些前朝和小鬼子开工厂时留下来的老民居,小鬼子跑了之后,房子全收归了国有,后来分给了附近的机床厂和农机厂的职工住。
等曹平安蹬到丰台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白班的工人陆陆续续从厂门里涌出来,自行车铃铛和说笑声搅成一团,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问了好几家人,曹平安才在一片低矮的民居里摸到了农机厂家属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