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厂眼下规模还不大。
往后几年，有位领导会提出要造国产油嘴油泵，这个厂子便改成了油嘴油泵厂，对标的是当时的世界第一，一度发展到几万人的规模。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这片家属区不过是几排灰扑扑的平房，胡同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过冬的大白菜。
曹平安没费什么周折——在家属区逮住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塞了把糖，让她去帮忙喊于莉出来。
小姑娘攥着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于莉出来的那一刻，一眼就望见了胡同口那道身影。
她眼睛一亮，脚下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步，脚尖都踮起来了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收住步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注意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咋突然来了？”她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欢喜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后天不就休假了吗？我会去找你的。”
“我来告诉你一声——今晚又要出差。”
曹平安靠在自行车旁，微笑着看她，“叫你别白跑一趟。”
于莉怔了一下，
忽然抬起手往东边一指：“你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从那条路来的？是不是路过了一片小树林？”
“嗯，是有个林子。”曹平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去那个林子等我。我马上就来。”
于莉说完，也不等他答话，扭身就往回走。
“哎——于莉姐。”
曹平安伸手去捞她袖子，想说我给你带了点心。
“去那儿等我。”
于莉回过头，小声扔下这一句，这回连走都不走了，直接小跑起来，两条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曹平安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
着急上厕所吗？话都不让人说完。
嘀咕完了，倒也听话，推着车往东边那片小树林去了。
那片林子就在镇子东头，来的时候确实路过，远远望见过一片光秃秃的枝丫。
刚到林子边上没一会儿，于莉就小跑着过来了。
曹平安看着她跑步的姿势，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了落，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
——不说像秦淮茹那样吧，至少你跑步得稍微晃动一下吧？
居然纹丝不动，稳得像块板砖。
他默默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也许后面会长大的吧。
电视上不是有的吗，哎！有些姑娘发育得晚。
“没等急吧？”于莉跑到跟前，手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着急啥？我又不会跑了。你就是回去梳个头换件衣裳，我也等着你。”
“去林子里面说。”于莉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压低了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小树林，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
站定之后，曹平安靠在树干上，冲她挑了挑眉毛。
“于莉姐——你是不是想把我拉到林子里来，好占我便宜？”
“没个正行。”于莉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手却不自觉地摸向手提袋。
袋子里搁着那条围巾。
她为这围巾费了不少心思
——先是托车间的刘姐，拿2斤粮票换了半斤毛线票。光有票还不够，她又跟人换了两个夜班才凑出排队的时间。
供销社那灰毛线就剩最后两捆，她在柜台前站了2个多钟头，腿都站木了，差点没抢上。
织起来也不顺当。第一回起针起紧了，拆。
第二回中间漏了一针，拆。
第三回都快织完了，发现边上沾了一小块脏，她舍不得那块脏，又舍不得拆，犹豫了一整宿，
第二天红着眼还是拆了。成品不算完美，可每一针她都摸过至少三遍。
于莉收回心神，从手提袋里抽出那条灰围巾，抬头望着曹平安，声音柔了下来：
“天冷了——我给你织了个围巾。你看看，喜不喜欢？”
曹平安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抬眼看她，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把脖子往前一伸。
“你给我系上。”
于莉先往林子外面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这才抖开围巾，踮起脚往他脖子上绕。
胳膊刚抬起来，还没绕完一圈，曹平安忽然一伸手，把她的腰一搂，整个人就贴了上来。
“哎呀——快放开！”于莉急得拿手直拍他的胳膊，拍了两下又不敢大声，嗓音压得又低又急，
“小心让人看见！”
“你想我没有？”曹平安没松手。
他早摸透了——于莉嘴上说着放开，手上压根没使劲，拍得跟拍灰似的。
“你先放开，一会儿真来人看见了。”
于莉还是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可另一只手攥着围巾的一角，也没往外推他。
“你先说想我了——我才放。”
“没想。谁想你了？”于莉把头往旁边一扭，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哎——没想算了。我走。”曹平安说松就松，两手一摊，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刚说了一句话——你就走啊？”
于莉拿着围巾站在原地，一脸错愕，嘴巴张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你又不想我，我热脸贴个冷屁股，有什么意思。”曹平安头都没回，继续大步流星。
“哎——等一下！”于莉紧追了两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往石头上泼了瓢温水，
“再说几句……再说几句再走嘛。”
“你又不想我，跟你说啥？”曹平安站住了，可脸还是别向一边，嘴角却在阴影里偷偷往上翘。
“你咋跟小孩似的——还生气了。”
于莉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实在拗不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了——满意了不？”
“这还差不多。”
曹平安转过身来，两手一张，又把她圈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放低了，热气喷在她耳边，
“来，叫我亲一下。我也很想你。”
“你，讨厌——”于莉在他怀里左摇右晃地躲，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脑袋摆得像拨浪鼓，
“万一有人来看见，把你抓联防办去！”
“你找这么多借口，肯定还是不想我。真想我的话，就让我亲一下。”
曹平安搂着她不动了，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又深又烫。
于莉被他看得脸烧得通红，垂下眼皮，睫毛抖得厉害，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