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新电池，把旧电池往抽屉里一扔，于莉攥着手电筒就小跑出了门，门帘在她身后噼啪甩了一下。
于母望着还在晃荡的门帘，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冲于父抬了抬下巴：
“你家这大闺女，这回是上心了啊。咋没听她跟咱提过呢？”
“估摸才处着吧。”于父慢悠悠地嚼着馒头，一脸笃定的笑，
“莉莉从小懂事，她谈得差不多了，自然会跟咱说。”
“快来看——这么多肉罐头！”
于母已经放下碗筷，起身去翻看桌子上的网兜，拿起一罐来凑到灯下瞅了又瞅，
“这在供销社，一听就卖一块多呢。”
“哎——你别乱翻。”于父皱起眉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闺女回来瞧见，多不好。”
“这网兜敞着口，我还用翻吗？”
于母头都不抬，又捏起另一个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越看越亮，
“回头得好好问问。要是个正经人——我看这姑爷可以。”
“你连人面都没见着，就‘可以’了？”于父斜了她一眼，满脸鄙夷。
“你过来看——”
于母一把拽住于父的袖子，把他拉到桌边，指着网兜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6听肉罐头，供销社卖8块。两瓶赖茅，又是6块。
这包闻着像红糖——剩下这包我还没摸出来，光这些就小20块了。
你见过谁家女婿上门，拿半个月工资当礼的？”
她松开于父的袖子，把手往围裙上一拍，下结论似的说，“出手这么阔绰——我看这姑爷，行。”
“你这婆娘。”
于父看着她拿手指头一包一包地捏过去，实在忍不住了，就差给她翻个白眼，
“你捏啥捏？闺女回来一打开不就全知道了？一个个纸包你捏个什么劲儿？”
“这家条件好——”
于母压根没理他的茬，自顾自地盘算上了，
“还舍得给咱莉莉花钱。过了门，肯定知道疼人。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媒人给牵的线，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看你就是看上了人家这点东西，想把闺女给卖喽。”
于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啥叫卖闺女？”
于母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把手里的罐头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叉着腰，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闺女嫁个条件好的，你不乐意？”
于父没接茬，端起碗喝了口稀饭。
老两口还在日常拌嘴，于莉这边已经攥着手电筒跑回了曹平安跟前。
她把电筒往曹平安手里一塞，喘了两口气。
曹平安接过手电筒，掂了掂，忽然觉得不太对。
现在家家户户都是公厕，晚上起来上厕所全靠手电筒照亮，他把手电拿走了，
于莉用啥？摸着黑蹲坑？
“于莉姐——要不……”
“叫莉莉！叫莉莉！”
于莉粗暴地打断他，跺了一下脚，两个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咋就记不住呢？”
“哦，哦——错了错了。莉莉，莉莉。”
曹平安赶紧改口，叫了两遍以示诚意，才接着往下说，
“今儿晚上月亮挺大的，要不这手电我就不拿了。你留着用。”
“你拿着。”于莉把他的手往回一推，语气不容商量，
“我家有俩。晚上够用。明儿白天我再去供销社买一个。”
曹平安想了想，觉得也行
——这是她的一片心，自己硬不要反倒伤了人。
他点了点头，把手电筒揣进怀里：“那——买手电的钱，我来出。你明儿去买个新的。”
“不用你的钱。我有钱。”
于莉把头一扬，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我有正式工作呢。每个月给家里交8块，剩下的全是我自己的。”
“交那么多？”曹平安皱起眉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往后你交给家里的那份——我来出。可不能让我媳妇儿受穷。”
“8块不多呀。”
于莉笑了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心里有点甜，不媳妇儿受穷，这句好。
又继续解释道：“我又没啥花销，每个月还能剩下20多呢。”
“你每个月——还能剩下20多？”
曹平安脑子忽然有点短路。
不对啊——阎解成不是说她是临时工吗？临时工大多18块，顶天了也就23.5。
她交家里8块，就算吃喝全在家里，那一个月拢共才几个钱？怎么就算出“剩20多”来了？
“怎么样？”
于莉把下巴往上一扬，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快来夸我，
“是不是捡到个宝？”
“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曹平安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得意，
“肯定厉害。”
“我是梳棉工——正儿八经的技术岗。”
于莉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念一份攒了很久的报告，
“每个月工资31。交家里5块，算我孝敬爸妈的。
另外交3块伙食费——伙食费我妈说不要的，可我还是每个月都给她，权当多孝敬一点。
我平时又没别的花销，你要缺啥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我啥也不要。我钱够花。”
曹平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多买点好的吃，补补。你太瘦了。”他是真的有点牙疼——这身板，跟个男的差不多平。
“嗯嗯，我都听你的。”于莉使劲点了点头，像是领了一道重要的指示。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一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不过——将来结了婚，厂子这么远，我肯定得在家附近再找一个。
要是找不到梳棉工的岗，又得从学徒干起，工资可就没这么高了。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
曹平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就算不结婚，再过2年上面一调整政策，你这个制棉厂也是重点精简对象。
到了62年，四九城所有的区办工厂都要把职工数压回58年之前，你正好是58年入的厂。
要是历史不出岔子，到时候会出一份文件，58年以后入厂的工人，原则上全部劝返。
大中专毕业生不在精简范围之内，可于莉一没中专文凭二没大专学历，到时候谁也保不住她。
四九城有名的海府区在65年底统计的职工数，比58年还少了519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