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身上。不知不觉间，眼皮就沉了。
施曼云到的时候，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发现门留着一条缝。
她犹豫了一秒，没敲，轻轻推开，侧身闪了进去。
不能站在门口等。
叫人看见一个丧偶的少妇，大中午的往招待所里钻
——不管什么理由，话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推门进去，她一眼就看见了曹平安。
他斜躺在躺椅上，睡熟了。
初冬的阳光隔着窗户洒下来，斑斑驳驳地印在他脸上，像碎金箔。
那肤色在光影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古铜色光泽，不像刻意晒出来的，倒像长年累月在旷野里行走、被风和日光一同打磨出的底色。
脸颊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颌微微扬着，从喉结到锁骨之间露出一小片被衣领半遮半掩的皮肤
——那里的颜色浅一些，带着一点体温似的温润感。
施曼云站住了，没有立刻走过去。
光斑在他的眉骨、鼻梁、唇峰之间慢慢游移，像一只慵懒的猫，踩着那些起伏的棱角，一寸一寸地踱过去。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
屋里很静。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永远不会落地。
曹平安睡得很沉。
胸膛起伏的幅度又轻又缓，一只手搭在腹部的毯子上，指节分明，骨感而不瘦削，指甲修得整齐圆润。
那只手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抓着什么，又像是被光斑的移动惊扰了。
看了许久，施曼云终于迈开步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轻很轻。
她走到躺椅旁边，垂眼看着他。
这样近的距离，她看清了他嘴角那丝不笑时也微微上扬的弧度，看清了他眉宇间那股子不太拿干部当回事的气势
——甚至有那么一点悲悯，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懒得计较。
上次跟曹平安吃饭，她就感觉到了。
这人在说到某些事、某些人的时候，骨子里会透出一种傲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髓里逸出来的。
她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那道光。
手指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将触未触。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上散出的温热，像初冬阳光最中心那一小团暖意，干燥、洁净，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气味。
就在这时，曹平安的眼皮动了动。
施曼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来。
先是被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收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对焦到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还是懵的、软的，没有平日的精明锐利，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安静而茫然地看着她。
眼底的光从涣散到聚拢，像有人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笑，只是那样看着她
——安静地、坦然地，仿佛她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是他从睡梦中醒来时唯一合理的解释。
施曼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跟办公桌上的台历似的，不带任何情绪。
曹平安慢慢眨了一下眼，那神情像是还没把自己从梦里全捞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像从胸腔里碾过一遍才吐出来：
“施处长，来了很久了？”
话音没落，他已经一个挺身从躺椅上站起来，动作倒是利索。
“刚进来。”施曼云说。
曹平安看着她，嘴角终于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大，就那么一点，却足够让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像初冬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头挣出来，带着一种温柔的、毫不设防的暖意。
“请坐，我去给您倒水。”他说着就去找茶杯，也没指定让她坐哪把椅子。
也是，这房间本来就是施曼云给开的，她爱坐哪儿坐哪儿，还用得着别人指？
施曼云没吭声。她看着曹平安刚才躺过的那张躺椅，上面还残留着体温压出的褶子。
她脱掉大衣外套，慢慢走过去，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姿态和位置，跟刚才曹平安躺着的姿势完全重叠。
眼睛缓缓闭上。嗯，这样是挺舒服的。
“施处长，喝茶。”曹平安用自己系统里带出来的茶叶冲好一杯，搁在茶几上。
“嗯。”施曼云没睁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上周不是才走吗，怎么又突然来了？轧钢厂缺煤了？”
“不是公事。是我自己想倒点煤，挣点外快。”
“你自己倒？”
施曼云依旧没睁眼，像是很享受这种被太阳晒的感觉，
“那你该去阳水，那边无烟煤便宜。煤城这边主产的是动力煤。”
“我不是给黑市供货。我就是来倒动力煤的，给四九城的工厂供货，拿点中间费。”
这得解释一句。
四九城居民用煤，靠的是购物本——相当于煤炭票，每户发一本，上头写着家里几口人、每月能买多少煤。
每次去煤铺，人家翻本子看剩余额度，定量供应，超了？
有钱也不卖你。
这么着，才能保证煤平均落到四九城每个人头上。
要是家里工资高，或者攒了点积蓄，冬天想多烧几块煤，那就得去鸽子市买高价煤。
施曼云说的无烟煤就是居民用的那种。
动力煤含硫多，烧起来呛人，基本都是工厂用，家里不合适。
“你找我，是想弄点车皮？”施曼云仍然闭着眼，语调平平的。
“不是。”曹平安赶紧摆手，
“我来的时候，李主任让我给您带点礼物。您在煤城，有些东西买着不方便。”
“哦？”施曼云终于睁开了眼。
可惜曹平安没看到那道眼神
——那是一道不怎么信任的眼神。
这几天施曼云压根没接过李怀德的电话。能给自己带什么东西？
曹平安走到旅行包那儿，从里头往外掏：茶叶、罐头、面霜、巧克力。
要是秦淮茹在旁边，一眼就能看出毛病来
——昨晚曹平安那个旅行包可是空荡荡的，只塞了几件换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