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李主任让我交给您的。”曹平安把东西一股脑码在茶几上。
施曼云嘴角先往上翘了一下，才从躺椅上懒洋洋地坐起身。
她拿起茶叶包，凑近鼻子嗅了嗅，不确定的又重新仔细嗅了一遍，微微皱眉：
“下次找个好点的茶叶盒。这都串味了，白糟蹋了好茶叶。”
“是是，下次注意。我不懂茶，茶叶盒子不知道怎么弄。”
罐头她只扫了一眼。泥沽罐头厂的，中规中矩，没什么看头。
面霜也没碰。
现在能从国外进口的只有高卢家的面霜，别的都不让进。看包装她就知道是哪种，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后她拿起巧克力，凑近闻了闻。
放下。抬眼看了曹平安一下。不确定地，又低头闻了闻。
施曼云抬起头，看着曹平安。
曹平安心里开始打鼓。
上回拿巧克力给贺疏影，事后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种巧克力只能是出过国的人自己带几盒回来给家人吃，根本不可能大量进口。
后面他就很小心了。这次只拿了10粒，意思意思。
施曼云这么使劲盯着他看……
难道又出问题了？
“你能弄来咖啡吗？”施曼云看了他半天，终于开了口，
“和这种一个档次的。不要那种便宜货。”
曹平安暗暗松了口气：“我不确定。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以后，我带来给您。”
“嗯。”
施曼云嗯完这一声，又躺回去了。
还是刚才那个位置，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曹平安杵在那儿，看着躺椅上的施曼云。
阳光重新铺在她脸上，他忽然觉得这女人真的很漂亮，那股子书卷气，是曾绮年没有的，是秦淮茹更不可能有的。
“你一直站着干嘛？”施曼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眼睛都没睁开，
“坐下，给我说说你倒煤的事。”
曹平安依言坐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底交了：
“煤矿那边认识了个朋友，说能帮我弄几个车皮，每个月都能发几百吨。
四九城那边我联系好了厂子，卖出去以后再给他付款，我就在中间挣点跑腿费。”
他听出来了，施曼云没有恶意。
“还以为你跟铁路上的人搭上线了。”施曼云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得像熨斗熨过的布，找不出一个褶子，
“煤矿那边弄不到车皮，就几百吨的量，能挣几个钱？”
“嘿嘿。”曹平安搓了搓手，
“施处长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这种小人物，就是小打小闹，每个月能有千儿八百的进项，够去黑市上淘换点吃喝，就知足了。”
“这边煤矿联系的是谁？”
“扈继武，洪家沟煤矿的。”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施曼云不开口，像是睡着了。阳光从她脸上慢慢挪过去，曹平安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需要我出手帮你弄点车皮吗？”她忽然说。
“不用，我就倒腾这点量。万一我们轧钢厂真缺煤了，到时候再请您帮忙。”
“呵呵。”施曼云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进屋以来，头一回声音里带了起伏。曹平安被她笑得有点不知所措。
“曹平安。”施曼云非常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曹平安疑惑地看过去。她没有睁眼，还是闭着。
“你图什么？”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
“什么图什么？”曹平安一头的雾水，她说话好跳跃啊。
施曼云扭过头，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多大了？”
“18，今年刚18。”
“有情人吗？”
曹平安脑子“嗡”地一声。
情人？
我去，我要说有，你是不是要接着问是谁？
我能说是李怀德他媳妇吗？
“上次跟你一起来的是吗？”见曹平安没吭声，施曼云又问了一句。
“不是。”
“这次带来了吗？”施曼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居然往下沉了一点。
“没有。这次跟我来的是我邻居，我打算把煤这条线交给她跑。有时候我不方便出面。”
曹平安解释完，施曼云没有接话。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想有情人吗？”施曼云忽然问。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曹平安。
曹平安一愣。
他看着施曼云的眼睛。那眼神很平静，不是喝了酒说醉话的那种迷离，是清醒的、坦然的。
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初冬的衣服还是厚了些，从脖子往下，看不清什么规模。
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到一双小脚上，然后又从下往上，一路扫回来，最后重新对上施曼云的眼神。
“可以吗？”认认真真看完一遍，曹平安才问了一句。
施曼云心里其实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她原本以为，曹平安是冲着她手里的权力来的，花钱买东西，不过是为了讨好她。
结果盘问下来，结论恰恰相反
——人家压根不是看上她的权力。
曹平安可能根本不知道能从她这儿拿到什么。
后来她又想，兴许是看上她这个人了。
少年爱慕嘛。她心里还浮起了一丝自豪。
可她问出那句话之后，曹平安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应该是在评估，那眼神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问题是，他思考的时间有点长了。
如果他立刻回答“想”，施曼云就会满意，就会觉得自己还不老。
可这小子打量完了，琢磨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可以吗”
——施曼云心里凉了半截，对自己有点失望。
要是换成年轻时候的自己，他大概会眼睛都不眨，贪婪地说“想”吧。
“你去洗干净。”施曼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像在说今早喝了碗玉米糊糊，
“把我伺候舒服了，这个月我给你批一个专列。”
“不要车皮，可以不？”
“那你想要什么？”施曼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睡，仅此而已。”
曹平安其实心里想的是：老子又不是少爷，凭什么非得拿东西换。咱俩就不能互相愉悦一下吗？
施曼云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个‘只是想睡，仅此而已’。去洗吧。”
“你先去洗。”曹平安说，
“我洗的时候，你思考是不是反悔。如果我洗完出来，你没走，那就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