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愣了一愣，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她肩膀，拍一下，被子里的人扭一下。
“晚饭你吃什么？我先给你买回来。我晚上要喝酒，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他弯下腰，隔着被子说话，像对着一个茧说话。
“你不赶我走吗？”头还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赶你走干嘛？美玉入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平安站直了身子，语气正经起来，
“就是怕他们看见你，对你影响不好。你要不走，就睡着呗，我晚上早点回来。”
“嗯嗯。”被窝里的头使劲点了点，隔着被子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还没说你吃啥呢？”曹平安又弯腰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只看见被窝里的头摇了几下，左右各一下。
曹平安就没再追问。看了下时间，拿起外套出门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被窝里的施曼云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她死死咬住嘴唇，牙齿陷进去，一点声音都没出。
直到听见曹平安出门的动静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瞬间
——这才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放声大哭起来。
曹平安来到招待所食堂，报了菜名。
江西菜在煤城几乎没人吃，自然也没有江西来的厨子。
他一连说了几道，厨师一概摇头，摇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
最后曹平安只好说：“我借用一下灶台，付点费用。用的食材，单独算钱。”
付了两毛钱灶台钱，曹平安走进后厨。
用什么食材，后厨说记到房费里就行，摆摆手让他自便。
他扫了一眼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心里就开始打折扣。
没有三黄鸡，只能拿煤城本地的小鸡凑合，那鸡瘦得跟鹌鹑似的。
生抽老抽也别想分那么细了，统统一勺酱油，黑就黑点。
茶油？算了吧，煤城只有猪油。
唯一齐全的，是米酒，满满一大缸蹲在墙角。
曹平安把米酒、猪油、酱油按比例调好，开始制作战损版三杯鸡。
空间里倒是有九层塔，可他不敢往外拿
——这年头火车速度慢，从江西摘下来就往这边送，运到了也烂光了。
你给菜里放两片新鲜的九层塔，怎么解释？
难道说揣兜里坐了三天火车还水灵灵的？
只好弃了九层塔，丢两粒八角进去去腥。八角落进锅里，滋啦一声，倒也像那么回事。
等曹平安端着这份乞丐版三杯鸡往回走，刚进一楼大厅，迎面撞见了扈继武。
扈继武正站在柜台前签什么单子，一抬头就看见他了。
“扈哥，您来了啊？走，先回房间。”
曹平安端着碗，腾不出手，只能拿胳膊肘往里比划。
“咋的，怕我们晚上把你放倒了吃不上热菜，先给自己垫补点？”
扈继武瞅见他手里的碗，拿手指点了点，咧开嘴笑。
完全忘记，是谁一个人喝倒了他们一群人的。
“是是是。走，扈哥，边走边说。”
曹平安侧着身子引路，碗里的汤晃了晃，他又赶紧端稳。
进了房间，曹平安把碗放在桌上，才转过身来正正经经地说：
“扈哥，我这次带我对象来了。我先给她弄口吃的。”说着又端起碗，下巴朝里间的门扬了扬。
“你小子——”扈继武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曹平安肩膀上，
“弟妹来了？带上一起去吃饭啊，咋还害羞不敢见人？”
“是，她害羞着呢。”曹平安干笑两声。
“害羞个啥，叫出来，咱们一块儿热闹热闹。”扈继武说着就要朝里间喊话。
曹平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堆起一副贱兮兮的笑：
“扈哥，我刚让我对象从女孩变成女人，她下不了床。下次，下次我带来咱们一块儿吃饭。”说完还挑了挑眉毛。
扈继武脸色一正，刚才的大大咧咧全收了回去，换成长辈的口气，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你小子，悠着点啊。你现在是干部，小心出事。”
“扈哥，您先稍坐，我把菜给媳妇送进去。”曹平安端着碗，往后退了两步。
“行，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扈继武挥挥手，往沙发上一坐，
“好好安抚好，咱今晚回来晚。”
曹平安端着碗进了里间，一进门就故意抬高声音，嗓门大得像是说给外间听的：
“宝贝，咱俩这都迟早的事，来，起来吃点东西。”他一边说一边冲床上的被子挤眉弄眼。
“你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施曼云在被窝里闷声回了一句。外间两人的对话她自然听到了，依旧没探出头来。
“那你快吃啊，凉了就不好了。”
曹平安把三杯鸡和米饭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碰在木头上轻轻一响。
他又叮咛了一句，这才带上里间的门出来。
给扈继武泡上茶，热水注入茶杯，白汽升腾，曹平安才把自己的想法慢慢道出来。
扈继武负责在煤城这边发货，曹平安在四九城找买家，赚了钱两人二一添作五。
曹平安说这话时竖起两根手指，又并拢在一起，表示五五对半。
“兄弟，你轧钢厂的煤够用吗？我还以为你们厂缺煤，费了不少代价才帮你搞的车皮。”
扈继武端起茶杯，吹了吹，眉头微皱。
“我知道哥哥的一片心意，所以特意赶来跟你说这个事。”
曹平安抽了一口烟，青烟从鼻孔里分两股喷出来，他接着说，
“轧钢厂的煤不用管，我们厂领导会想办法。我知道哥哥你可靠，才想跟你合伙做这桩生意。”
说完看了扈继武一眼，目光定定的。
扈继武沉默了两秒，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又飘起一小撮。
“煤进了四九城，会被查吗？”他抬眼看曹平安。
“我找物资局的人参与，他们不查。”曹平安夹着烟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画一条路。
扈继武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们这边发煤，不能对私人，只能发公家啊。”
他抬起眼，像是要把这难题原样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