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五中午,曹平安才终于松了口气,走过去把包厢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南方的风灌进来,湿湿热热的,带着一股草木和煤烟混在一起的陌生气息。
他站在窗前,把那四条湿透的毛巾拧干,一条接一条地扔出窗外。
毛巾在风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铁路边的碎石上,一闪就不见了。
曾绮年靠在铺位上,忽然冒出一句,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担忧:
“宝贝,你说前面两天咱们做得很好,可这最后一天全倒流了——会不会前功尽弃啊?”
曹平安一个趔趄,差点被在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这是多出其不意的想法啊。
好几亿了啊,你知道不?
他稳住身形,转过头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可信:
“放心吧。你看农村那么多夫妻,结婚以后每天都要下地干活,不照样生一堆孩子?”
“我和她们不一样。”
曾绮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腰胯上比划了一下,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这屁股小,生不了儿子。我听人说,只有屁股大的才能接住男人的全部,才能生儿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在转述一条被无数代妇女验证过的真理。
“不管生男生女,都行。我都喜欢。”曹平安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不行。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都要生儿子。”
曾绮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语气忽然硬了起来,
“我是大夫人,必须有儿子。我都已经有两个闺女了。”
说完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嘀咕起来:
“拜托老天爷,让我生个儿子吧,拜托拜托——”
她的嘴唇翕动着,表情虔诚得像个在庙里烧香的老太太。
曹平安看着她这样子,又想笑又心疼:“心态放宽。这胎不是儿子,咱们再生。总会有儿子的。”
曾绮年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曹平安的手,抓得指节发白,满脸都是担忧:
“你可别嫌我老。我慢慢给你生,总能生出儿子来的。”
她说“慢慢”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
曹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封建余孽害死人吗?还是说李怀德造的孽?
为什么对生儿子这件事这么执着,执着到连曾绮年这种平时冷静得像一块冰的女人,也会双手合十去求老天爷。
“要不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再发个毒誓?”
曹平安想把气氛弄得轻松点,故意扯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不用不用,我信你。”
曾绮年连忙摆手,手摆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他真跪下来发个断子绝孙的毒誓,
“我慢慢生,总能生出儿子的。”
她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直到列车缓缓停靠在珠江站,包厢里那股气味还是没散尽。
窗户开了一整个下午,南方的暖风灌了四个小时,可那味道倔得很,像生了根一样窝在铺位的角落里不肯走。
彭大兰和梁淑敏走进包厢帮忙拿行李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皱了皱鼻子。
彭大兰的眉头拧了一下,迅速扫了一圈包厢;
梁淑敏的目光在那扇大敞着的窗户上停了半秒,好像立刻明白了什么。
不过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手脚麻利地把行李拎下了车。
在下车的路上,旅客们沿着月台往出站口走,脚步声乱哄哄的。
梁淑敏故意落后几步,和曹平安并肩走在一起,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拽得更近了一些。
“你下次注意点。”她压低声音,目光往前面曾绮年的背影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曹平安,
“你看包厢里那气味。”
她说到“气味”两个字时,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传递一句不能见光的口令。
“哦,哦,好的。”
曹平安汗颜——被抓包了。
中午就开始开窗通风,散了4个小时都没散尽,他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下次,你自己到厕所去解决。”
梁淑敏又小声教育他,语气里带着姐姐式的恨铁不成钢,
“还好安翻译不计较,不然就你这样的,回去得被穿小鞋。”
她在“穿小鞋”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又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捅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长记性。
其实梁淑敏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她以为曹平安是小伙子火气旺,自动在解决了一下
——这有什么的,男人的宿舍里哪天晚上没点味儿?
她完全没觉得曹平安和曾绮年之间能有什么问题。
一个是高高在上、冷得像冰碴子的高干子弟,一个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毛头小子,中间隔着的可不止是年纪。
人家能看上他?
梁淑敏觉得自己要是往那方面想,才是脑子出了问题。
4人下车后,刚在月台上站定,曹平安还没来得及把珠江的空气好好闻上一口
——那带着一股潮湿的、南国特有的暖风,夹杂着远处飘来的咸腥味和火车散发煤烟味的空气;
——梁淑敏忽然一脚横在他身前,那条大长腿像一根忽然落下的栏杆,差点绊了他一个跟头。
这时曹平安才看见,月台上有两个年轻人正朝他们走来。
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一个穿着白衬衫,步子不快不慢,目标明确。
彭大兰也第一时间横在了曾绮年身前,一手拎着行李包,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腰后。
曹平安站在她们身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彭大兰和梁淑敏都握着枪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可以拔出来。
那两个人走到大约3步之外,同时停住了脚步。
这个距离——三步
——曹平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如果对方拔枪,冲过去的时间大概不够眨一下眼皮。
穿中山装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自家人,我们来接安翻译。”
“凭证。”彭大兰纹丝不动,手依旧按在腰后,下巴微微扬起。
“罗绮坛喧夜斗柑。”对方念了一句,语气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背诗。
“三十二村花似雪。”彭大兰接道。
“酒旗遥引过江南。”对方又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