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这次带了一种可以快速食用的食品，这种食品可以在香江出售。如果汪先生有兴趣，可以订购一批进行推广。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停下来，看着汪温璋。
汪温璋依然在品茶，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好像那几片叶子比曹平安说的话更有意思。
曹平安把话一口气说完：“我希望汪先生签订合同的时候，在合同里注明
——原料要用枫叶国的小麦。
或者，签订一份代加工合同：汪先生提供原料，大陆提供设备、人员和技术，汪先生支付一定的加工费用。
生产的成品全部交由汪先生，内地工厂获得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废料，比如麸皮、豆粕等。加工费用外汇支付，作为夏丰的进账。”
他把两套方案摊在了桌上，清清楚楚，利利落落。
说完之后，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落地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声音从街道上浮起来，飘进四楼的窗户，又沉了下去。
汪温璋终于开口了。
他把茶杯轻轻搁下，杯底碰到紫檀木桌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曹平安，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直接用内地的面粉加工好，运过来。国家会得到更多的外汇，上面会给你更多的奖励。”
曹平安的心沉了一下。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汪温璋果然想让内地自己出粮食。
他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声音比刚才急了一分：
“请汪先生切莫如此。内地真的发生了很严重的自然灾害，
北方旱，南方涝。不能再用内地的粮食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沉更缓，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
汪温璋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曹平安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汪温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曹平安愣住了的话。
“你回去吧。用内地原料做就好了。
你用了多少原料，我就多给几倍的粮食——不让你占用半两内地粮食。”
曹平安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汪温璋身边的助理已经站了起来。
“米先生，请吧。”
助理的手朝门口一伸，脸上还是那副职业性的微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逐客的意味。
曹平安没动。他坐着，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汪温璋，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汪先生，十分钟还没到。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请让我把话说完。”
助理刚要开口，汪温璋抬手制止了他。
那只手抬得很慢，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往下一压，示意他退回去。
助理看了汪温璋一眼，退回了墙角。
曹平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藏着掖着了。
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
“历史上，齐国曾经有管仲收盐铁官营，甚至设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
但是齐湣王之时，弃旧制，军需不足则临时科取富民献金献粟——初曰助军捐献，后强征没产。”
他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语速更慢，像是在念一句墓志铭。
“还有《国富论》。请汪先生三思——公共开支是国家责任，不能转嫁为富人的道德义务。”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好走完十分钟。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汪温璋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打扰汪先生了。”
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背脊拉成一条直线，停了两秒才直起身来。
不是讨施舍，不是求怜悯。
只是因为这个老人值得他尊敬。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彭大兰一直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后背靠着墙，一条腿微微曲起，鞋尖点着地面。
她没走远。包厢门关着，她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模糊的字眼。
但她一直竖着耳朵，像一只守在洞口的猫。
看见曹平安推门出来，她立刻从墙上弹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她没在四楼问话，一直憋着，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堂里嗡嗡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走出茶楼大门，站到了西洋菜街闹哄哄的街面上，阳光兜头浇下来，
她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成功了吗？”
“失败了。”曹平安摇摇头，脚步没停。
彭大兰紧走两步，和他并肩，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锁着，但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刚吃了败仗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来之前不是说他是爱国商人吗？他不愿意帮我们？”
曹平安没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问，声音更低了些：“是他要更多利润，给的粮食不够吗？”
曹平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彭大兰。
她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困惑，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真的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发愁。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咧嘴一笑，
那笑容有点像在逗一个追着大人问“太阳为什么是圆的”的小女孩。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彭大兰被他这一拍，脑袋往旁边一偏，瞪了他一眼。但看见他笑了，她反倒松了口气。
她跟上他的步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说拉倒。”
两个人沿着西洋菜街往前走，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身后如风茶楼的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像一个闭口不言的见证者。
彭大兰把小嘴一撅，下巴往上一翘，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她就这么跟在曹平安身边，步子踩得有点重，像是在拿鞋底跟地面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