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往前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一亮。
不对——这事算是办成了。
汪温璋那边不会跟他签合同，而是直接派人跟夏丰公司签。
所有内地卖到香江的货，都得从夏丰手里过一道，这是铁打的规矩，谁也绕不开。
就算外贸部特批了出口权，也只能把货交给夏丰，没有自己签合同的资格。
连外贸部下属的进出口公司想把东西卖过来，也得乖乖走夏丰这条线。
他不清楚前几年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夏丰忽然成了内地在香江的唯一代理。
但他知道往后的三十年，这条规矩都不会变。
刚才汪温璋那个助理说“你回去吧”
——不知道是让他回宾馆，还是直接回内地。
如果是后者，那接下来就是夏丰和四九城外贸局对接，外贸局再派下属公司来跟轧钢厂签合同。
当然，也可能不签合同，直接一纸调令把方便面划拨进外贸局。
这在后世听起来匪夷所思，放在眼下却再正常不过
——轧钢厂也好，外贸局也好，都是一家子，左口袋倒右口袋的事，不需要给钱。
等到厂里发不出工资了，财政自然会拨款，断不会让企业拿自己的资产去抵押贷款。
搞不好他回到宾馆，夏丰的人已经在等着通知他收拾行李了。
得赶紧去换汇。这个事不能拖。
“彭姐，咱们不回去。”曹平安收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我们去找昨晚那个玫姐。”
彭大兰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横着扫过来，眼白多眼黑少，跟刀子似的：
“你才来一天啊，就被小狐狸精迷住了？”
“我找她——”曹平安张口想说“换汇”，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早上彭大兰专门交代过：别告诉我。
他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噎得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彭大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小小年纪，不学好。”
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已经跟着曹平安转了方向。
昨晚舞厅里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
——有人跳舞的时候，手都伸到对方的衣服里面去了。
她打了个寒颤，又狠狠瞪了曹平安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也是个不正经的”。但到底还是跟上了。
曹平安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公文包。
那是曾绮年给他的牛皮包，做工挺讲究，拎在手里沉甸甸有分量。
可问题是——包里原本塞的几包方便面，刚才全搁在茶楼里了。
现在这包瘪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似的，空荡荡地挂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一会儿怎么从里面掏出几千块钱来？
最大面额才十块，几千块，厚厚一沓，塞进去能把包撑得跟怀了崽的母猪肚子一样鼓。
他拍了拍干瘪的公文包，觉得这画面实在太假了。
到了舞厅，白天的舞厅跟昨晚判若两地。
霓虹灯灭了，招牌灰扑扑地挂在门楣上，门口连个迎宾的人都没有。
推开玻璃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椅子和桌子沉默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空气中飘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地板蜡混合的气息。
曹平安借了吧台的电话打给阿玫，说自己来换汇。
没等多久，阿玫就到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米生，这位是我小弟，胡须荣。”
曹平安看着这位“胡须荣”，嘴巴差点没管住。
眼前这位大哥，人中上蓄着一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像用毛笔在鼻子底下画了一道。
香江人起名字，怎么就不能正经叫一个，非得往外号上凑
——肥肠、哨牙珍、口水强、光头强、叉烧炳，全是一个路数。
他忽然想到自己昨晚那出恶作剧，心里咯噔了一下：
别回头人家管他叫“骰子杰”，或者“骰子米”。
这外号要是传回四九城，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他赶紧把飘散的思绪收回来，朝胡须荣伸出手，客气了一句：“荣哥好。”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提议的去对面玩一玩？”
阿玫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还没死心。
彭大兰站在旁边，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她听见“玩一玩”三个字，浑身的警觉细胞集体拉响了警报，眼珠子在阿玫脸上滚了两圈，
又滚回曹平安脸上，目光里带着一股子“我看你怎么回答”的逼视。
曹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
“不去。我去那边又不输钱，万一赢多了，出门被人砍了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本正经，好像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在评估被砍的风险。
阿玫咯咯笑了起来，拿手背掩了一下嘴：
“阿玫姐我也是有排面的人，怎么会呢。你跟我去，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
“今天先在你这里换。如果这几天不走，我就跟你去一趟。”曹平安退了一步。
“今天不去的话，就礼拜二和礼拜四来。我们有自家的船过去。”阿玫比了个开船的手势。
曹平安点点头：“嗯，要是这几天不走，一定跟你去。”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既然系统跟这个阿玫有说不清的关联，她又这么极力邀请，过去转一圈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不了扔几十块钱在赌桌上，权当交个朋友。
但他随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去什么小黑屋里私下交易。
现在银行可以开记名账户，他要对方直接去银行开户头，把钱存进去，他凭密码取钱。
他自己要换1万块龙币，让对方往记名账户里存够对应的香江币。
借口是现成的：“我又分不清你们这边的钞票是真是假，万一你拿假钞糊弄我，我找谁喊冤去？
你存银行里，我给你龙币，少一块你都不用给我账户。”
阿玫和胡须荣对视了一眼，凑到一块低声说了几句。
阿玫的声音压得很低，胡须荣偶尔点一下头，小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片刻后阿玫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今天交你这个朋友”的爽快。
“米先生，我这次就交你这个朋友，按55跟你换。今晚我要过那边去，我少挣点
——不过仅此一次，后面你再找我，就要按行价来了。”
曹平安听懂了。她等于不赚钱，带着他的钱过海，在赌场那边直接兑了，替他把腿跑了。
人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装糊涂就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