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中环，在毕打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是殖民地时期的老样式，窗户小而密，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他没进去，就那么站在街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好一阵。可惜没见到那位传奇人物。
那个人，从内地来香江时身上带的钱，据说连家产的1%都不到。
然后在短时间内拥有了好几条船，
在香江股市最疯狂的时候把公司推上市，
又在全球航运最疯狂的前夜，把货轮一艘一艘地卖了，顺利度过全球航运危机。
曹平安读到这段事迹的时候，一度怀疑这人也是穿越的前辈。
当年常光头的儿子去海大富打虎，他立刻变卖了家族的银楼，凡是跟黄金相关的业务他全卖了；
后来听说光头的军队溃败，他带着家人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大量的地产、债券全都扔下，连头都不回。
后来有人劝他回去接手旧产业，别人回去了，他没回去。
三瓣嘴奶糖的创始人冠生回去的时候，他还劝人家不要回去。
劝不住，目送人家上了飞机，他自己继续留在香江吃早茶。
神奇吧？他躲过了人生中每个大劫难。
曹平安站在毕打行门口，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带起一阵裹着海腥味的风。
他没进去，可他觉得跟这位传奇人物的缘分应该还没断——后面大概还会继续有交集的。
就这样，周一逛了一整天，周二——也就是十一月24号——又逛了半天。
汪温璋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回复，像是把他这个人忘在香江的某个角落里了。
曹平安也不急，带着彭大兰一边逛街一边采购。
倒是买到了几台收音机，可最想要的几款小型机，店家统一口径都说没货。
原因也不复杂——那些东西价格太贵，在香江没几个人买得起，代理商压根不进。
还有车载对讲机，更是连问了10多家都没戏。
人家说了，那是军用和警用版本，全是定制货，普通代理商拿不到，就算拿得到，也不会卖给个人。
曹平安心里有点遗憾。
收音机倒还罢了，真正对国家有用的是那款低功率车载对讲机。
如果能买回去，让曾绮年转交给俊芳去拆解研究，说不定能把我们从半导体的弯路上拽回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电子管的研究也不能算走弯路
——两条腿走路固然好，可现在的经济体量，还撑不起两条腿同时迈大步。
下午，他懒洋洋得去了码头。
答应过阿玫的，只要还在香江，就跟她去蚝镜走一趟。
彭大兰自然也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栈桥，上了船。
船不大，柴油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船身在海浪里一起一伏，彭大兰站在甲板上纹丝不动，曹平安倒被晃得胃里翻了个儿。
过了海，终于见识了还没有被资本洗礼过的原始赌场。
跟后世那个金碧辉煌、灯光能把夜空照成白昼的地标建筑比起来，眼前的赌场简直寒酸
——十一层楼，在这个年代的蚝镜已经算摩天大厦了，可里面的设施跟二十一世纪完全是两个世界。
桌椅是实木的，漆面磨得发亮，但样式老派，赌台边上围着的都是些面目模糊的人，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曹平安以前来旅游时见识过这里的后世模样，因此对眼前这些倒不怎么好奇，走马观花地扫了一圈就收回了目光。
带曹平安过海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不是阿玫，像是是阿玫的上线或者领导。
曹平安没有和她交谈，万一真是弯弯控制的14K的人，自己上去交谈，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到了之后，那女人就带着帮会里的三个人去别处交接了，把大部队留给阿玫来带。
这一船人里，除了少数几个帮会成员，其余的大都是阿玫舞厅里的常客
——走单帮的小商贩、跑船的水手，还有些叫不出身份的面孔。
其实曹平安最想跟这些人聊聊，他们才是游走在各阶层，世界各地的人，每张脸上都刻着航线和口岸的名字。
跟他们聊天，肯定能摸到一个更真实的世界，不是纸上读到的那种，而是咸的、腥的、沾着浪花沫子的。
彭大兰没见过这么大的赌坊。
她站在入口处，脖子微微仰着，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把大厅里的牌九桌、骰宝台、轮盘挨个扫了一遍。
她的表情很复杂——三分警惕，三分好奇，还有四分是职业性的风险评估。
看她看得那么认真，曹平安歪过头，出了声：“想玩就去玩几把，别上头就行。”
彭大兰立刻把目光收回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挽着他胳膊的手反而扣得更紧了些，侧头在他耳边小声回复：
“不去不去。哪有女人赌钱的。”
她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耳廓上，“你想玩就去玩，我不会给上面汇报的。”
她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呶，那不是好多女人在赌钱吗？”
曹平安努努嘴，下巴朝大厅角落那张牌九桌的方向一抬。
几个舞女正围在那里，叼着细长的女士烟，手指上套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戒指，押注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趴到桌面上去了。
彭大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肩膀往他身上轻轻一撞，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去你的，我能跟她们比吗？那些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
“啥不正经？只是工作不同而已。”曹平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领回床上，都差不多。”
彭大兰的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她脸上虽然还挂着笑，
但那笑里忽然多了一层严肃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碗甜汤里丢了一颗盐：
“哎，我可警告你啊——走私也好，赌钱也好，我都当没看见。可不许玩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