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个笑容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她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四九城大院里养出来的那种从容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知道分寸、却从不轻易让步的从容：
“伍干事，这个事情，我想和夏丰公司的领导直接谈，可以吗？”
伍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但他毕竟是在香江商场里混出来的，
反应极快，立刻又把笑容续上了，语调甚至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可以，当然可以。您是担心我们夏丰公司中间分润太多吧？这个顾虑我完全理解。”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您认识我们哪位领导？我帮您联系。今晚就联系。”
这话接得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把球原路踢了回去
——你不是要见领导吗？行啊，你点名，我帮你找。找不出来，那就是你虚张声势。
曾绮年没接他这一脚。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意反而深了一层：
“不用联系哪位领导。交流会结束后，我打算暂时留下来，晚几天再回四九城。
到时候您这边自然就知道，是哪位领导在负责这件事了。”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偏偏透着一股笃定，让人摸不清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
伍干事和丰登行的薛干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对方只是手里有货、待价而沽，可现在听这口气，人家背后已经搭上了夏丰公司的线
——而且搭上的层级还不低。
伍干事收起了方才那种客气里带刺的语气，嗓音压得低了些，多了几分认真的探询：
“哦，原来您这边已经在和我们夏丰公司接触了？”
“是的。”曾绮年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今天的日期，
“同时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暂时处于保密状态，不方便细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伍干事低头搓了搓手指，然后抬起头，语气诚恳了许多，不再是开场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那——能给我一个大致的期限吗？不瞒您说，南洋的商人还在等我们回话。您也理解一下我们的难处。”
曾绮年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伍干事的肩膀，落在了曹平安身上。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转了一下脖子，但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也顺着她，一起投向了那个刚才连笔记本都要靠人提醒才合上的年轻人。
曹平安迎着这些目光，不急不慌地沉默了几秒。
他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时间，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不卑不亢，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笑意：
“一个月，可以吗？如果一个月后我们这边没办好，到时候就由贵方全权代理，去和那位南洋商人谈
——这个方案，几位觉得行不行？”
伍干事和薛干事同时抿住了嘴唇，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月，太长了。
南洋那边的商人等不起，他们的年度计划更等不起。
“这位同志。”
丰登行的薛干事往前跨了一步，开口时先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自己的难处先摊在桌面上，
“不是我们非要给你们压力。请您理解一下我们的处境。
今年情况不太好，公司上下正在编制明年的计划，每一项都要提前报。
您这边卡一个月，我们的计划就没法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商量意味更浓了，“能不能……一周？”
曹平安看着他，没有直接说不行，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曾绮年，像是在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曾绮年微微点了点下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2周。”曹平安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定了一个底线，
“我这边抓紧往前推。时间不能再短了，再短我们这边完不成，给您答复也是空的。”
伍干事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几下，脑子里显然在做最后的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行。暂时先这么定。我这边也需要向领导请示一下，等领导点头了，咱们就按2周走。”
曹平安看着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个分。
珠江这场出口交流会，其实就是夏丰公司主办的。
这个伍干事虽然从头到尾没有报具体职务，但从说话的分寸、做决定的范围来看，多半是夏丰公司在这边的联络官
——手里的权限不大，但位置很关键，所有风吹草动都要经过他汇总上报。
说白了，这是个传话的。但传话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后面站着能做决定的人。
两拨人又客套了几句，程卓然打了个圆场，说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你们研究工作，一行人便鱼贯退了出去。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曾绮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扭过头看着曹平安，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同时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侥幸
——像是两个人合伙偷了一件东西，刚藏好，搜查的人就从身边走了过去。
程卓然一行人前脚刚走，曹平安和曾绮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今晚的“机密交流”是没法继续了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拨人来敲门？
再被堵住一次，笔记本上那鬼画符似的草图可就糊弄不过去了。
曾绮年把椅子往曹平安那边挪了挪，膝盖碰着膝盖，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方才在客人面前那般从容了。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懊恼：
“是我没办好。早知道报价的时候先探探他的底，也不至于把人推到进出口总公司那边去。”
曹平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犯了错又不忍心骂的孩子，语气倒是很笃定：
“别往自己身上揽。我明天早点动身去香江。
汪先生那边应该没问题
——他既然肯把女儿大老远从枫叶国叫回来，就是下了决心的。
只要他出面，夏丰公司多少得给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