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原本还在自责，听到“女儿”两个字，耳朵忽然竖了起来，眼睛一眯，
嘴角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斜斜地瞟着他：
“汪先生专程把女儿叫回来——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别的？”曹平安一愣，脸上的茫然货真价实，“什么别的想法？”
“你说呢？”曾绮年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活像一个审案子的女法官，
“汪先生是不是瞧上你了，想招你当女婿？”
曹平安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伸出手一把捏住曾绮年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
“你啊。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能瞧上我？也就你把我当个宝。换个人在路上捡到我，还不如捡块烂瓦片
——好歹瓦片还能拿回家垫桌子腿。”
曾绮年被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笑了出来，一把拍开他的手，揉了揉鼻尖，嘴上却不依不饶：
“那他明明有儿子，为什么偏偏把女儿叫回来？你最早认识的不是他家老三吗？怎么不叫老三来跟你搭这个摊子？”
曹平安收起嬉笑，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世道常理：
“你可别以为这些大家族，对儿女都是手心手背一样疼。儿子是帮家族的，女儿是随时可以牺牲的。
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不能在明面上沾这些敏感事。
女儿嘛——就算上了西方的黑名单也无所谓。
以汪家的身份，随时能把她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儿子要是上了黑名单，这辈子就难了。”
曾绮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她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见过的比这还凉薄。
但她此刻想的不是汪家的账本，而是另一件事。
她伸手拉住曹平安的手，手指收紧了些，声音里透着认真的担忧：
“那他们会不会把你也列到黑名单上去？你做这个事，会不会有危险？”
曹平安低头看了看被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邻居家的猫又上房了：
“我们本来就跟西方阵营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加不加上黑名单，有什么区别？他们还能派个人跑到四九城来收拾我？”
“那你也小心点。”
曾绮年没有因他的话放松，反而把他的手拽得更紧了，拇指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了按，像要把这句话摁进他的骨头里，
“现在还有敌特在捣乱呢，不是闹着玩的。”
“你呀，整天瞎操心。”曹平安翻过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拍了拍，
“我一个小股长，谁搭理我？人家要对付，也得挑个大人物下手。搞我？还不够浪费子弹钱的。”
曾绮年瞪了他一眼，到底没绷住，嘴角弯了弯。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日。
一大早，曾绮年就找人安排了路线，没有像上次那样派专人护送，
而是让曹平安混在一个过境的商团里，借着人家的人流掩护，顺顺当当过了口岸。
过了关，曹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卢岱青。
这位老兄站在接人的队伍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等投食的鹅。
见到曹平安，他快步迎上来，开口第一句话却不是寒暄：
“米先生，你这次先不要在宾馆休息了。汪先生交代了——您要是今天来，晚上他要见您。”
曹平安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汪先生知道我今天过来？”
“不知道。”卢岱青老老实实地摇头，“他只是说，您来，就带您过去。您不来，就不带。没别的交代。”
曹平安没再问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上次在茶餐厅后巷那栋唐楼里，该谈的都谈得差不多了，合同的大框架、合作的路数、甚至连汪家大小姐回来，下周见面的日子都定了。
大晚上的又叫自己去，是要做什么？难道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想合作了？还是大小姐提前回了？
坐轮渡过海，还是住进上回那家宾馆。
刚把行李放下，连杯水都没来得及倒，上次那个嘴巴像缝了线的司机就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汪先生要单独见曹平安，车子已经到楼下了。
曹平安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沓约翰币塞给彭大兰，嘱咐她自己找个馆子吃饭，然后跟着司机下了楼。
到了楼下，司机没有让他上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而是把他交接给了两个穿短褂的保镖，保镖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上了一辆灰绿色的旧轿车上。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唐楼前面。
曹平安下车后借着路灯打量了一眼
——这不是上回那种老式唐楼。
老唐楼的屋顶是斜瓦的，带着明显的中式风格，走在骑楼底下不用淋雨。
眼前这栋却是平顶的，线条硬朗，窗户开得方正，倒有几分西洋公寓的味道，只是骨架还是唐楼的骨架。
周围这一片都是类似的建筑，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
上到三楼，保镖把曹平安安顿到客厅，指了指茶几上已经沏好的茶，说了句“您稍等”，就退了出去。
整个三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连佣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曹平安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咂舌：
汪家是真有钱。就为了见个面说几句话，还专门预备一栋楼。
眼下香江这行情，这么一栋新式唐楼，少说也得五六万往上。
够奢靡的。
好在他没等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稳、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汪温璋从楼梯上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长衫，袖口挽了半圈，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随意了不少。
“米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招呼晚辈的温和
他在曹平安对面坐下来，两人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恩怨再此许久。
“汪先生客气了。”曹平安放下茶杯，微微欠了欠身，随即试探着问道，“大小姐是提前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