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推辞，在汪温璋这套滴水不漏的组合拳面前全成了棉花。
他低下头，拿手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老实：
“汪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回去以后，肯定不能跟您直接联系。
得让夏丰公司的人来跟您对接。
我要是跟您直接来往，太危险了
——对您危险，对我更危险。”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到了极点，连底裤都露出来了，换个人大概就知难而退了。
汪温璋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然后轻巧地换了一个角度，语气里多了一层近乎恳切的温度：
“好，那我们先不纠结这个名分的事。那我投这家新公司，主要目的就是帮你解决粮食问题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亏损吧？”
曹平安被这句话噎住了。
人家出钱出力出女儿，就为了帮你运粮食，你要是好意思让它亏损，那还是人吗？
他搓了搓手指，底气不太足地说：
“应该……亏不了吧？我给您一个比较低的出厂价，您找人拉到市场上去卖，总不会亏的。”
“米先生。”
汪温璋慢慢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听懂棋局奥妙的对手，
“这家公司的全部利润，我想都转成粮食，或者其他物资，比如汽车之类，送给大陆。
所以，我希望你重新想一个产业
——一个能让这家公司真正赚钱的产业。
同时，最好也能实现你说的那个目标：
帮助我们的国家，拉动整个行业的升级。”
“重新想一个？”
曹平安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这跟他们原来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原来不是说好了只做方便面、只弄粮食的吗？
怎么又要重新想一个产业？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拐弯，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喝茶的沈令仪忽然开口了。
她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瓷片碰瓷片，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算盘珠子落定。
她的声音很柔，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不会出错的财务报表：
“米先生，1吨小麦是22约翰镑，1万吨就是22万约翰镑，折合龙币要160万左右。”
她说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曹平安脸上，没有施压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事实本身，就是最大的施压。
一百六十万。
曹平安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涩味从舌根漫上来，正好压住了他心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惊叹号。
他看了看汪温璋，又看了看沈令仪，一个老谋深算，一个不动声色，好一对父女。
他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汪先生。”
曹平安把茶杯搁回桌上，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露出一个“咱们商量商量”的笑容说道：
“就不能一次少买点？这一万吨，听着腿肚子都发软。”
他话音刚落，沈令仪便微微侧过身来，替他父亲接了这句话。
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那种急着插嘴的抢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接力，像是在课堂上替同桌回答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语气平淡又条理分明：“米先生，这个问题我来替父亲解释吧。
目前远洋航线上主流的散装货轮，载重都在1万吨到3万吨之间。
就算您租一艘小的，7千吨和1万吨的运费——是一样的。”
她说到“一样的”三个字时，右手轻轻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个谁都看得见的砝码。
汪温璋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接过话头，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道算术题：
“就算退一步，我从香江用小船运粮北上
——先不说夏丰公司同不同意
——单是这几趟转运，从大船换小船，从小船换驳船，每一道转手都是钱。
杂七杂八加起来，还不如咬咬牙，一次从枫叶国订一万吨来得划算。”
“好吧。”曹平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脸上挂着一种被知识碾压后的老实笑容，
“这种大宗贸易，我是真不懂。听你们的。”
他说完这句，身子往后一靠，陷入了沉默。
客厅里安静下来。
茶香还在空气里浮着，但没人说话。汪温璋双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弧；
沈令仪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像是在等一场考试的下一道题目。
父女俩的目光都落在曹平安身上，心思却各不一样。
汪温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翻腾的念头复杂得像一锅老火汤。
方才利诱他的时候，许他三成干股、三十万约翰镑的盘子，他眉毛都没动一下，拒绝得干脆利落。
可我一把话头转到“赚了钱全买粮食送回去”，他整个人就变了。
不是贪婪，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的沉默。
这世上真有这种人？
不要自己的好处，却为了别人的死活坐在那里愁眉苦脸？
这种不要个人利益，只为别人的高尚人，真的存在？
沈令仪也在观察。她从小在父亲的生意圈里长大，见惯了人精。
这次父亲一反常态，破天荒地打了越洋长途
——那电话费贵得能让人肝颤
——劝她放下枫叶国的事情飞回来，就为了见这个叫米杰的年轻人。
电话里父亲说得郑重其事，什么“思想不同凡响”，什么“不可限量的未来”。
可她打进门起观察到现在，这人谈吐倒也大方，见识也算广博，但也就那样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小伙子，规矩是有的，可离“不同凡响”还差着好几条街。
当然，出于对父亲的信任，她不会妄下判断。
父亲已经从利诱变成了挟恩图报——这笔账，她倒要看看他怎么算。
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客厅里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在咔嚓咔嚓地走，每一下都像是用指节敲着桌面，催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