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请上去坐一会儿。我带了大陆的茶叶，麻烦你捎一包给汪先生。”
“嗯。”沈令仪弯腰从车里出来，顺手理了理裙摆，跟在他身后往宾馆里走，声音不急不缓，“我也上去喝杯茶。”
上了楼，曹平安站在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他故意用了指节叩门的节奏——两短一长，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暗号。
“谁？”里面传来彭大兰警觉的声音。
“我是坏人。”曹平安压低嗓子，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
门锁咔嗒一响，彭大兰的声音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带着一种等待太久之后发酵出来的不满，
但不满里又藏着一丝终于放了心的松弛：“嗯，果然是坏人，一走就是这么久——”
门拉开了。彭大兰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话音戛然而止，后半截全噎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看曹平安，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穿薰衣草紫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眼睛连眨了两下。
“您好。”沈令仪微微颔首，落落大方。
“您好。”彭大兰机械地回了一句，目光却黏在沈令仪身上没有挪开，像是在做身份识别。
“彭姐，这位是汪先生的大女儿，沈小姐。”曹平安侧身介绍了一句。
“哦——您好。快请进，快请进。”
彭大兰像是被点醒了，连忙把门开大了，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出通道来。动作比刚才热情了不是一星半点。
曹平安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好嘛，这还看人下菜碟啊。
是汪先生的女儿就不一样了，合着要是别人就不让进了是吧？
他没理会这个肌肉女那点小心思，径直走到角落的行李袋前，蹲下去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转身递给了沈令仪。
就是施曼云说的那种很稀罕的茶叶，说什么一年才产一百来斤。
曹平安又不懂茶，他喝什么都是一个味——解渴。但既然施曼云说稀少，那应该就是好东西。
好东西送人，总不会出错。
沈令仪接过茶包，没有打开闻，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了一下，算是道了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偏过头对曹平安说：
“阿杰，你这房间也太小了。我帮你换一间大一点的吧？”
阿杰？曹平安愣了一下——刚才在车里才说好互相叫名字，她倒是改口改得快。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彭大兰已经抢先开了口。
“沈小姐，不行的。”
彭大兰站在门边，语气公事公办，脸上那点刚才的热情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标准的警卫员表情，
“我们是公职人员，来香江出差，这边有人安排，应该不能随便换房间。”
沈令仪看了彭大兰一眼，又看了曹平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微的困惑——不是那种被拒绝的不悦，而是一种看到新鲜事物之后的好奇。
她大概在想，大陆的人出门住个房子都有规矩，规矩还管得这么细？
曹平安还看了下彭大兰，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每天早上，他其实也挺尴尬的，都不好意思面对彭大兰。
“嗯，按规定，是不能自己随便定房间的。”彭大兰见曹平安看她，以为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便一本正经地接了这么一句，语气像在背诵某条内部纪律。
“我听说大陆那边，不是把风月场所全都取缔了吗？”
沈令仪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关切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分明藏着几分促狭，
“你们俩住在一起，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应该没事吧。”曹平安端起茶杯，语气云淡风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坦荡的微笑，“组织上就是这么安排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情管理也堪称完美。
可他的心脏却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后背伸过来，在他脊椎上轻轻弹了一根弦。
可心里头忽然反应过，这好像也是罪，
那些曾经潜伏在青党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不也是“组织上安排的”吗？
其中有人甚至做到了某个直辖市的副市长，照样被拉去游街。
连三杰之一的李某亲自出面作证，都没能把人捞出来。
组织安排的
——这句话在有些时候，屁用没有。
曹平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又得意忘形了。
上次给刘光天弄自行车的时候就是这样，脑子一热，尾巴就翘起来，差点收不回去。
这次又是——汪温璋甩出一万吨小麦和三十万约翰镑，自己就被砸晕了，
满脑子都是“我在下一盘大棋”的幻觉，连避嫌这种最基本的保命功夫都给忘了。
还有，应该不管这些破事，爱用多少粮食就用多少，跟自己屁的关系。
我有吃有喝，有女人，逍遥自在多好。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他垂下眼皮，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但愿起风的时候，没人能把这段历史揪出来。不然，游街都算轻的。
沈令仪看曹平安眼神发直，以为他熬了一天困劲上来了，便也没有多留，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就拎起小皮包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还回头嘱咐了一句：“米先生早点休息，明天的事不急，睡够了再说。”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曹平安仰面躺在宾馆的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半天合不上眼。
脑子里的念头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
回四九城之后，第一条：牢牢抱紧李怀德的大腿。他将来是厂里的革委会主任，手里攥着大权。
只要跟紧了他，自己就算被人揪出点什么小辫子，好歹也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第二条：得赶紧舔娄晓娥。万一真到了要逃命的那一步，娄晓娥这条线就是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