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大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曹平安拉开车门报了地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是个干瘦的中年人，
脸颊凹陷，颧骨上挂着两坨常年熬夜留下的蜡黄。
他摇了摇头，声音又哑又短，像是不想跟这个地名沾上半点关系：“那边不去。”
“你把我们放在附近就行。”曹平安耐着性子说。
“那边乱得很。我劝你们要办事白天去，晚上那边不是生面孔该去的地方。”
司机转过头来，这次语气里多了一层好意，像是街坊劝邻居别往巷子里乱钻。
曹平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上一掀。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耐心也吸进了肺里，
然后从后座探过身，把几张钞票拍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语气忽然变得又冷又硬，
一个字都不浪费：“不要废话。带我们去。”
司机看了看座椅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曹平安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挂上挡，一脚油门，车子拐上了大路。
买枪这件事，比曹平安预想的顺利得多
——但只是前半程顺利。
到了阿玫给的那个地址附近，曹平安在远处街角的一盏坏掉的路灯底下站住了。
他靠在一扇关了门的布店卷帘门边上，把身子缩进阴影里，朝彭大兰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去。
这种场合，两个人一起进去反而扎眼，不如让她一个人行动更灵活。
彭大兰一个人走进了阿玫说的那间杂货铺。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卷布匹和一些搪瓷脸盆，看起来跟普通的杂货铺没什么两样。
店里只有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一边低头看什么东西，一边抽烟，烟雾把一盏昏黄的灯泡罩得朦朦胧胧。
“买枪。”彭大兰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但毫不心虚。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生面孔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撕了一张纸条，推过柜台。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去这里。到了，找人说就行。”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里那张马经上，像是刚才只是指了一下公共厕所的方向。
彭大兰捏着纸条出了门，照着地址往巷子深处走。
地址上写的是一栋旧楼的四楼，但走到半路，
一个蒙着脸的人，忽然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闪了出来，往巷子正中间一站，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身形不高，但站的位置很讲究
——刚好卡在两盏路灯之间的盲区里，从任何一个方向看过来都很难注意到他。
“买几把？”
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语调却意外地利索，像是在问买几斤苹果。
彭大兰的脚步只顿了半拍。
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是假的，是试探。
如果她是差人的探子，这会儿就该有一帮人直奔那个假地址去扑个空了。
真正的交易地点，根本不在什么店铺里，就在这条黑灯瞎火的半路上。
她稳住呼吸，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口袋，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需求：“两把驳朗宁，4个弹夹，加一百发子弹。”
“一千七。”蒙面人报了个数，语气干脆得不容商量，然后又加了一句，“钱带够没有？”
“这么贵？”彭大兰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价格让她本能地觉得肉疼。
她不是不知道黑市枪贵，但一千七也太离谱了——在国内，一把全新的五四式，出厂价也就几百块钱。
“就这个价。要不要？不要就回去。”
蒙面人连讨价还价的空间都不给，两只脚已经在往后退了，肩膀也侧过去了一点，一副随时要消失在夹缝里的架势。
“我要新枪，旧的不要。”彭大兰赶紧追了一句，先把底线交代清楚，省的对方拿两把快报废的淘汰货来糊弄她。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你自己看——看上了付钱，看不上就回去。我们做的是公道买卖。”
蒙面人说完就转身进入了夹缝里，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在暗巷里穿行的猫。
彭大兰冲那个夹缝喊了一声：“你快点啊，我一个人在这等着，有点害怕。”
语气拿捏得很妙——三分催促，三分示弱，剩下的四分是那种不掩饰自己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
蒙面人没回头，但彭大兰能感觉到，他大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个单身女人，大半夜跑来找黑市买枪，会害怕？
彭大兰一个人站在巷子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站着不动太傻，就把两只手抱在胸前，靠着墙。
没过多久，蒙面人就回来了。
这次他身后多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三个人都蒙着脸，看不清面貌，但从走路的步态来看，都是行内老手
——不紧不慢，不东张西望，每一步都踩得从容笃定。
蒙面人手里多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裹，他蹲下来，把包裹搁在地上，掀开布角，露出两把勃朗宁手枪。
枪身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烤蓝已经磨得有些斑驳，握把上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一看就不是新枪。
彭大兰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把，手法熟练地拉了一下套筒，检查了枪膛，又看了看准星和扳机。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检查完之后她把枪放回布包上，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挑剔和不满意，像个在市场里嫌菜不新鲜的买菜大妈：
“这枪都不是新的。你得给我便宜点。”
蒙面人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面罩后面，消化了一下“居然有人在这种场合跟我砍价”这个事实。
然后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女人就是麻烦。让你五十。”
“让两百。让两百我就买了。”
彭大兰寸步不让，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了一副“不降价我就走”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