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好意被曹平安接二连三地挡回去，换作一般大小姐，早该撂脸子了。
可她倒好，非但没不高兴，反而聊得更起劲了。
尤其看到彭大兰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只偶尔在需要付钱的时候才上前一步，
全程都是她和曹平安在低声交谈，沈令仪的心情便莫名地愉悦起来，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样，三个人晃晃悠悠逛了整整3天。
几乎把整个香江从港岛到九龙都踩了一遍，连庙街夜市里卖凉茶的摊位都没放过。
顺带着，把最近上映的国语电影也看了个遍，一部都没落下。
银幕上，曹平安见到了这个时代最当红的那几张脸。
有一个后来嫁进了赌王家族，彼时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憨，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后她会成为豪门争产大战的主角。
有一个正陷在失恋的泥潭里，面容凄楚，不久后就要嫁给云南王的儿子，最后却因为一场争吵吞下安眠药，再也没有醒来。
还有一个意气风发、眼神亮得像碎星子的，即将收拾行囊奔赴好莱坞，去闯一片华人女星从未踏足过的天地。
戏里的人在演别人的悲欢离合，戏外的人还浑然不知自己的人生剧本早已写好了结局。
曹平安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从镜头前掠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杰，”沈令仪凑过来，压低嗓子，气息拂在他耳朵边上，
“电影明星是不是都长得很漂亮？”
曹平安偏了偏头，拉开一点距离，反问道：“不漂亮也选不上当演员吧？”
静默了一瞬。
沈令仪没接话，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她又凑过来，这回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调皮：
“你喜欢哪个明星？我帮你去约她，咱们今晚就和她一起吃饭。”
曹平安摇摇头：“不用，在荧幕上看看就好。”
沈令仪不依不饶，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不想见见真人吗？她们不是漂亮嘛——约出来看看，你喜欢哪个，我给你纳个妾。”
“哈哈。”曹平安笑出声来，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有点突兀，惹得前排一个观众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压低声音，摆了摆手，“你又要劝我留在香江，是不是？”
“我不劝你留在这里。”
沈令仪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没有了方才的玩笑意味。
她的眼睛在银幕的反光里亮晶晶的，声音轻而笃定，
“在内地还是在这里，你自己考虑，我都支持你。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在内地，可惜了这一身才华。”
曹平安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不会来香江的。内地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到那时候，会给全世界一个震撼。”
“我相信你说的。”沈令仪轻声答道，声音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
她是真的相信。
这个时代，有无数海外华人相信大陆终将腾飞。
他们抱着一腔赤诚，放弃海外优渥的生活，前赴后继地奔赴那片土地。
沈令仪在枫叶国读书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和此刻曹平安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12月3日，周四晚上。
沈令仪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是老时间，我带着早餐来找你们。”
曹平安倚在门框上，揉了揉眉心：
“我明日有其他任务，你下午再来吧。顺道帮我问问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如果没有动静——”
他顿了顿，“可能得想想其他办法了。”
“阿杰，你什么时候返回？”
“预计下周。如果一直没进展，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沈令仪咬了咬嘴唇，点点头：“好，我去催催，尽量最近有结果。”
其实哪有什么公务。
曹平安办的那个假身份，明天该去登记了。
当晚，他翻来覆去地跟彭大兰磨嘴皮子，道理讲了一箩筐，又拍胸脯又赌咒，才终于说服她留在宾馆里哪也不去。
彭大兰抱着胳膊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硬塞了一口黄连，一百个不情愿，可最终还是点了头。
次日，12月4日，周五。
曹平安独自来到约定的登记处。
手续简单得令人意外
——那位士多老板领着他进去，交照片，填表格。
理由编得现成：之前就来香江做工，一直没来得及登记。
各种证明材料一应俱全，假的做得比真的还真。
登记处的人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大笔一挥就过了。
兴许真是塞了钱的缘故，顺利得让人心里发虚。
曹平安化名“曹海生”，所有资料被塞进一沓厚厚的汇总文件里，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撂下一句：下周二之后来领证。
出了登记处的门，就有个中介模样的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嗓子，
像做贼似的：“后生，五十块，下午就能拿证。”
曹平安摆摆手，表示不需要。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
心里却狠狠骂了那个士多老板一句：狗日的，肯定是黑了自己100块。
转身又回了士多店，他故意把脸拉下来。
那老板见他脸色不对，讪讪地搓着手，主动解释了一句：“门口那种中介不可靠的啦，拿了钱就跑的。”
曹平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语气拿捏得不软不硬：
“叔，做生意嘛，肯定要讲诚信的。再说现在大陆什么环境，你也清楚。
我这是先来落脚，将来还得接父母兄弟一起过来的。到时候，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呢。”
老板一听还有后续生意，眼睛亮了一下，拍着胸脯保证：
“海生，你明天早上过来，我保你拿到户籍卡。”
“好，那就麻烦叔了。”
曹平安这下彻底明白了——这老板多收了100块，压根没给他办加急，就是把正常程序走了。
什么“关系硬”“有门路”，全是加价的幌子。
哎，谁叫自己想保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