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手提袋。给食品包装用的手提袋。”
曹平安比划了一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寻常的事,
“如果有人还想坚持,那就排队,我一个个面谈。”
话音落地,人群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呼啦啦走了一片。
最后还剩下大约二十来个人,清一色全是女性,站在走廊里互相看看,谁也没挪步。
就这样,连桌椅板凳都没有,曹平安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个叫人进来,站着面试。
应聘的人站着,他也站着,两人面对面,像两个在公交车站等车的陌生人忽然聊起了天。
每位面试者,曹平安都让她们用约翰语读一段当天的报纸,然后问一个问题,也是他最想问的那个:
“刚才门口有人说,招文员要招男人,因为很多事女人不方便做——你觉得是什么事?”
面试正进行到一半,还没来得及从二十来个人里挑出合适的,意外就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用脚踹开开,力道大得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一群人鱼贯而入,气势汹汹,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牙签,眼睛眯成一条缝,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像是来验收房产的房东。
“谁是老板?”
彭大兰下意识要往前站,曹平安伸手一拦,大咧咧地把她挡在身后,自己朝前迈了一步。
“我是。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为首那人还没开口,他身旁一个头发长得能扎辫子的瘦子抢先跨出来,下巴一扬,声音又尖又冲:
“你开张都不拜码头,谁家的崽啊?”
曹平安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显,双手抱拳拱了拱,语气不卑不亢:
“初来乍到,礼数不周,还请各位海涵。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长发小弟没接他的茬,扭头冲屋外走廊剩下的人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横飞:“都滚——!”
几个还在等面试的女孩吓得脸都白了,拎起包低着头鱼贯而出,走廊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长发小弟吼完,转过头来重新对准曹平安,脸上挂着凶相,嘴唇一翻露出半颗黄牙:
“今天你开不了张。没拜码头就想开张?谁给你的脸?”
曹平安面色不改,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菜市场问价:
“不知几位,我今天要是去拜,需要拿多少合适?”
“一千!”长发小弟伸出食指,在空中戳了两下,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计算器。
“我还没开张呢,就要付这么多?”
“这是对你——”长发小弟拖长了音调,把那根手指又往前戳了戳,几乎要戳到曹平安胸口,“不懂规矩的惩罚。”
依旧是他在说话。
那个为首的被称作“豪哥”的男人从进门到现在,嘴里那根牙签都没取下来过,双手插在裤兜里,
目光越过曹平安的头顶,懒洋洋地打量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仿佛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亲自开口。
曹平安看了那长发小弟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沉默的头儿,点了点头:“好,我给开支票,麻烦你们自己去取一下。”
“我要现金,大圈仔。”
那个领头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他慢慢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在曹平安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以后眼睛放亮点。”
这是他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好的。”曹平安的声音依然很稳,像是对方只是托他帮忙带个外卖,
“我现在去取钱。不知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人都叫我阿豪。这片——我罩着。”
阿豪说完这句话,下巴微微抬起,视线彻底越过曹平安的肩膀,
再不看他一眼,像是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看的东西了。
“豪哥,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安排人跟我去取?”
阿豪没说话,只是头往门口方向微微一偏。
小弟们像被遥控器操控了似的,齐刷刷往两边一闪,让出一条通道。
曹平安转过身,对彭大兰轻声说了句:“跟我一起下楼。”
彭大兰的手从始至终都放在手提包里,包里头躺着那把刚买的勃朗宁。
她的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因为握得太紧而是因为生气。
听到曹平安叫她,她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抿紧嘴唇,快步跟了上来,紧贴在他身侧。
曹平安揽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两个阿豪的小弟跟在身后,一左一右,脚步拖沓,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一行人进了电梯,谁也没说话。
电梯间里只有嗡嗡的机械声和不远处那个长发小弟吸鼻子的声音。
到了楼下银行,曹平安走到柜台前,面色如常地填了取款单,从窗口递进去。
柜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慢吞吞地数了又数,又拿过印泥让曹平安按手印,整套流程磨蹭了好几分钟。
曹平安全程不急不躁,甚至还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一千块现金,整整齐齐,他接过来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13楼,阿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牙签已经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地上多了不少烟头。
曹平安走上前,把一沓钞票双手递了过去。
阿豪没伸手。
他旁边的长发小弟一把接过,拇指在钞票边缘飞快地刮了一遍,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冲阿豪点了个头。
阿豪这才慢慢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随手一弹,转身往外走。
“记得,下个月,按时来缴费。”
“豪哥,”曹平安往前追了半步,脸上堆着笑,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每个月一千,这也太多了。我这小门小户的,实在负担不起,您通融通融?”
阿豪脚步没停,背影都懒得转过来,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倒是长毛折返回来,凑到曹平安跟前,伸出巴掌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每拍一下说一个字:
“大、圈、仔——负担不起,就不要学人家开公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