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要人同情的意思，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倒出来，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语气放得轻松了些：
“回四九城，你抽空叫你弟弟来我们厂子一趟。我在食堂给他弄点粮食，保你家不饿肚子。”
彭大兰摇摇头，认真道：“我弟弟还小呢，不到上班的年纪，不能去你们厂子。”
“我说的不是上班。”曹平安摆了摆手，
“就让他抽空来一趟。我们厂子大，每天都有剩饭——是那种没人动过的，干干净净的，叫他拿回去。”
彭大兰的脸一下子板起来，语气严肃得像在做报告：
“那也不行。剩的也是厂子的。你这叫偷国家财产，小心领导收拾你。”
曹平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觉悟啊。
你看看人家傻柱，隔三差五从厂子里顺东西给秦寡妇送去，也没见谁把他怎么着。
我这主动送，你还不要？
他赌气把脸扭到一边：“你爱来不来。”
“你干嘛生气呀。”彭大兰偏过头，从侧面瞅他的脸色，语气软了几分，
“我知道你为我好。可那也不能犯错不是？”
“话我给你撂这儿了。”
曹平安转回头，拿手指点了点她，“想来就来。反正食堂那些剩饭剩菜，没人动过的，到了晚上也是拉出去倒掉。”
彭大兰认真想了想，像是在心里列了个清单，逐项逐项地捋了一遍：
“那我先去看看。能行我才拿，不行我不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老实人的轴劲儿，
“你说得倒轻巧。现在好多人吃不饱，哪有剩饭？
我们那个大杂院里，好几个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动不动就断顿的。
我家还算行——我和我妈两个人上班，基本能混个水饱。”
曹平安站住脚，歪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表情似笑非笑：“刚才你不是说自己脑子不行吗？怎么忽然变聪明了？”
彭大兰理所当然地昂了昂下巴：“这种事，我肯定灵醒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好意思，“我就是……男女的事，有点笨。”
“切。”曹平安不屑地一摆手，
“男女的事有什么笨的？在床上练习几次不就好了——熟能生巧嘛。”
话音还没落地，彭大兰的3根手指就像老虎钳一样钳住了他腰间的软肉，拧了半圈。
“哎——松手！疼疼疼！”
曹平安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两只手掰着她的手指头，可那几根手指跟钢筋似的，纹丝不动。
这丫头的力气真不是盖的，怪不得一顿能吃五份牛排。
“你还胡咧咧不？”彭大兰手上的劲又加了半分。
“不说了不说了！快松手——肉要掉了！”
彭大兰哼了一声，松开手指，斜睨了他一眼，脸上飞着两团可疑的红晕：
“我说的是男女感情的事，我不懂。又不是说……那事。”
曹平安揉着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明白了。就是说——床上那点事，你很懂。”
彭大兰的手嗖地又抬起来。
这回曹平安早有防备，刚才说完就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站在几步开外冲她咧嘴笑。
彭大兰扑了个空，拳头悬在半空中，最后恨恨地收了回去，把头一扭，下巴扬得高高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
“那种事——我现在不懂。但我结婚以后，肯定懂。哼！”
最后一个“哼”字又重又响，像是用鼻子给这段对话盖了个戳。
然后她红着脸，再也不理曹平安，一个人低着头噔噔噔地走在前面，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后脑勺都写着“别跟我说话”五个大字。
曹平安揉着腰跟上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两个人就这样闹着笑着，一路走到了银行大厦楼下。
16层的楼在这个年代的香江已经是庞然大物，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曹平安站在门口仰头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彭大兰紧跟其后，方才那点羞恼已经散了，又变回了那个目光警惕、寸步不离的保镖。
曹平安租的房子在13楼。
洋人忌讳这个数字，觉得不吉利，所以13楼的房租比别的楼层便宜一截。
曹平安倒不在乎
——他一个唯物主义者，还怕数字不成？
便宜就是硬道理。
周六在楼下布告栏贴了招工启事，才两天工夫，他本以为来不了几个人。
结果一出电梯，走廊里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活像排队领免费鸡蛋现场。
曹平安扫了一眼人群，发现里头杵着好几个男人，便扬起嗓子喊了一声：
“各位，男士请回吧，我告示上写得清楚——只招女文员。”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服气，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伸长脖子嚷嚷：
“先生，你是新开张的，有些事你不懂的啦——好多事情女人不方便做的，得男人出马才行啊！”
旁边几个男同胞纷纷点头附和，表情真诚得像在传授人生经验。
曹平安笑了笑，嘴上客气，态度却纹丝不动：
“您说得有道理。不过今天只招女文员，往后要是有男文员的需求，我会再贴公告。”
说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屋里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满打满算两百尺的面积，墙壁白净连一张公司的海报都没有，
地面也水光滑溜，连一张桌椅都没有，显得极其简陋。
门口的人群集体沉默了半秒，好几张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努力克制的嫌弃。
曹平安转过身，大大方方站在门口，朗声说道：
“我才刚开始筹备，需要做很多杂事，这些活儿比普通文员要杂得多。
各位要是觉得不想太过操劳，现在走还来得及，不耽误大家时间。”
“先生，你这公司到底做什么业务的呀？”有人从人群里探出脑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