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诚站在桌子旁边,手指正无意识地摆弄着那瓶报废三乙烯二胺的瓶盖,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叫出来,他的手忽然不动了,瓶盖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瓶口上。
沈令仪没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你反复说,我上当受骗了。一直在诋毁阿杰。”
她停了半拍,那半拍比任何重音都沉重,“现在东西摆在你面前。无话可说了吧?”
“沈,沈小姐——我……”
李维诚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来的字却零零碎碎,拼不成句。
“我不想听你解释。”沈令仪抬手打断他,手掌立起来的一瞬间,像一扇门在面前砰地关上,
“刚才阿杰给你演示了一遍。
现在你能做出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要是还是原来那副样子
——谁都看不上,自己又做不出事,吊儿郎当——”
她停顿了一下。这一下停顿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让人发慌,像是斧头举到了最高处,还没落下。
然后她发了狠,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
“你若是做不好——哼哼。今晚就送你去见那些黑帮收债的人。”
“能做!能做!”李维诚的头点得像捣蒜,下巴几乎要磕到锁骨上,声音又急又碎,
“再给我一次机会,沈小姐,再给一次——”
沈令仪没有收回视线,目光还是钉在他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只不断点头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装真东西。
然后她开口,语气依然没有回暖,但多了一层交代后事的郑重:
“阿杰就在这里。你有要问的,就问清楚。严格按照阿杰的步骤做。机会,只有一次。”
最后四个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像在棋盘上落子。
李维诚站到桌子前,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掌心全是汗,手指伸向量杯的时候微微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抖得量杯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曹平安忽然开口:“李先生。”
李维诚转过头,眼睛里的紧张还没有褪,瞳孔微微放大。
“我刚才,cFc-11加热到22.5度。”
曹平安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跟同事交接一个寻常的工作任务,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这次在21到22度之间就行。”
李维诚看了一眼曹平安,又看了一眼沈令仪,嘴唇嚅动了一下,
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米先生,我只有一次机会,我可不想给收债的捉了去。”
沈令仪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是对着李维诚的方向,但话是对曹平安说的:
“阿杰,改良的事你来做。就让他严格按你的步骤走。”
她说着又看了李维诚一眼,目光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
“我怕他做不好。你都不知道他浪费了多少材料
——浪费钱都是小事。一会儿说我们买到假货了,一会儿说我买的配方是假的,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曹平安笑了。
他伸手在沈令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她肩头的肌肉是硬的,绷得像一块拉满了的弓弦。
但就在他拍到第二下的时候,那根弦忽然松了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绷紧的弧度化开了,
整个人像一只竖着毛的猫被顺了两下后背,从耳根到肩胛骨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嗯,不怕。”曹平安收回手,语气不紧不慢。
沈令仪没说话,但她的站姿出卖了她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曹平安站得极近,肩头几乎挨着肩头。
李维诚已经在桌前忙碌起来了。
他照着曹平安刚才的顺序,先从检查催化剂活性开始,小药匙挑粉末的动作有点僵硬,粉末在纸面上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尖
——没有曹平安刚才堆得那么漂亮,但手法是对的。
一滴聚醚多元醇滴下去,粉末泛黄,胺味飘起来,他凑近闻了闻,又立刻把头偏开,这个动作也跟曹平安一模一样。
曹平安偏过头,凑近彭大兰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彭姐,你再去烧点水,这个水凉了。”
“我来。”一个声音从门口抢过来。是司机老仝。
他快步走过来,脚步快得皮鞋底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鼓点,二话不说端起那口已经凉了大半的锅,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楼梯上传来他厚重的脚步声和锅底磕碰扶手栏杆的叮当响。
沈令仪站在曹平安旁边,她的目光一半在盯着李维诚量聚醚多元醇的手,一半在曹平安身上。
她忽然侧过头,声音放得很柔,和刚才对李维诚说话时判若两人:
“阿杰,你说的那个温度,一定要降下来吗?我怕一改动,又做不出来了。同样的原料,他做了4天都没成功。”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一点,肩膀和曹平安的胳膊之间只剩下一指宽的空隙。
曹平安没有退。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到只有沈令仪能听清的程度,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发泡剂的温度有点高了。反应太快
——虽然泡沫质量合格,但升温曲线太陡。做大尺寸的箱体,内部应力太集中,可能会开裂。”
沈令仪听完,立刻转身去找笔记本。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翻开本子,拔掉笔帽,刷刷刷地写了几行。
字迹比刚才记实验数据的时候潦草一些,大概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曹平安,又看了一眼正在小心翼翼倾倒匀泡剂的李维诚,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恢复了温度的笑意。
8分钟后。
李维诚把搅拌好的混合液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容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端一碗满到沿的热汤。
他走到模具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短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进去的
——然后把容器倾斜,对准木箱入口。
倾倒的姿势和曹平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手腕比他多抖了两下。
曹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