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倒入模具到停止膨胀——24秒。
“测温度。”曹平安出声,语气平稳,不带任何判断。
“哦——哦。”
李维诚慌忙去摸探针温度计,手忙脚乱中差点把温度计从桌上碰滚下去。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曹平安只用了二十秒就膨胀好了,他整整多了四秒。
四秒听起来不多,但在一个放热峰值只持续几秒的反应里,四秒足够让一个化学工程师心里打鼓了。
探针插入泡沫五厘米深。读数跳了几下,停住。
“七十二度?”沈令仪和曹平安几乎同时开口,但语调是反着来的。
沈令仪的声音往上走,尾音挑起来,带着疑问
——她不是学化学的,看到温度比曹平安那块低了4度,第一反应是担心哪里出了差错。
曹平安的声音往下沉,尾音收住了,但嘴角没收住——他笑了。
那是验证了一个猜测之后的笑。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两边轻轻一扯,眼角跟着眯起来,像是在心里点了点头,对自己说了句“果然”。
“阿杰,这是好事还是——”
沈令仪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虽然心里大概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出声来。
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等着他确认。
“等等。如果不坍塌,就是好事。”
曹平安的目光钉在泡沫表面,那层浅黄色的泡沫正静静地蹲在木箱上沿,
隆起的弧面比他自己做的那块稍微矮一点,但形状同样圆润饱满。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个数字。在
后世,用密闭容器的时候cFc-11要加热到30度。
他在这个不密闭的空间情况下以为做出来来泡沫密度会大很多,可实际上,密度只有40 kg/m3。
按照密度大隔热效果更好,按照后世的标准密度需要控制在28–35 kg/m3。
可是,现在还没人能做出来,他当然希望密度越小越好,虽然保温效果差,那要看对比的目标是谁。
跟稻草比?
稻草的导热系数0.3到0.37,农民盖房子糊个菜窖还行,真正工业上几乎没人用,除非穷得揭不开锅。
跟石棉比?
石棉倒是便宜,导热系数0.15,但那玩意儿掉毛,真的掉毛,沾到皮肤上奇痒无比,吸进肺里更不是闹着玩的。
软木、玻璃棉、矿棉、膨胀珍珠岩
——这几种是目前市面上主流的工业隔热材料,导热系数在0.035-0.048之间。
曹平安不清楚密度40 kg/m3的聚氨酯硬泡沫导热系数,但是他知道28kg/m3密度的导热系数是0.022。
差不多一倍的差距。
作为一个在心底里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奸商的人,他恨不得把密度做到14 kg/m3。
可惜实际上做不到,白耳公司申请的专利里,泡沫密度就是24-26 kg/m3。
所以二十四秒、七十二度
——比他自己的二十秒慢了一点,但密度反而更理想。
曹平安这次没有急着切样品。
他站在木箱旁边,每隔几分钟用手背贴一下箱壁,感受那股热浪一层一层地往外退。
十五分钟过去了。泡沫没有塌。
李维诚的双肩肉眼可见地往下垮了一截
——不是垂头丧气的垮,是绷得太久之后猛地松下来的那种垮,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被轻轻放回了原处。
他浪费了很多材料,这些材料可真不便宜。
他刚才一直在担心沈令仪心疼材料钱,一个不高兴,真把他打包送给那些黑帮讨债人。
那他今晚的结局不是断手就是沉海,连选择套餐的机会都没有。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曹平安和沈令仪。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沈令仪正侧着头看曹平安。
那种眼神不是老板看合作伙伴的眼神,不是同事看同事的眼神,甚至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那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她打从心底里觉得了不起的男人
——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随时准备笑,又像是怕笑出来太明显。
这明显就是少女怀春的样子啊。
娘希匹。李维诚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还一直诋毁米杰,难怪沈令仪发那么大火。
女人在恋爱的时候最护崽,他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曹平安把手贴在木箱侧壁上,掌心感受着那股正在慢慢退潮的温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道目光正在往他身上烧。
“阿杰,”
沈令仪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的这个好像比你的温度低。里面那些小孔会不会坏掉?”
曹平安把手从木箱侧壁上移开,摇摇头:“不会。只要不塌,样子能固定住,就是好的。”
李维诚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嚅动了两次才把话说出来:
“切——切一块看看吧?”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万一里面是坏的,他可就真麻烦了。
“好,切一块。”曹平安答应得很干脆,然后转头对沈令仪补了一句,
“等会儿贴个标签。明天过来看两块对比。”
李维诚哆哆嗦嗦地去找刀。
那把小刀就放在桌角,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刀片碰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端着刀走回来,毕恭毕敬地递给曹平安。
曹平安没有接。
“你切。”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请人帮忙递个东西,但这两个字的分量李维诚掂得出来,
“你做的东西,你来切。”
李维诚不敢做主。他转过头看沈令仪,眼神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
沈令仪瞪了他一眼。
那一瞪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
但李维诚从里面读出了完整的判决书:废话少说,赶紧动手。
他走过去,选了木箱角落的位置,把刀锋对准泡沫表面。
手还在抖,但这一刀切得还算利索
——不是他手稳了,是恐惧战胜了颤抖。
刀锋划过泡沫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切下一块巴掌大的样品。
他不敢自己看。
切下来之后他直接双手捧着递给沈令仪,像一个呈上证据的书记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