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进货价格。”她的笔尖在一行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算过了。你给的单次料成本是——11.4港元。”
她把笔尖移到下一行，继续往下念，像一个在向家长汇报考试成绩的小学生，
只不过这个小学生手里的考卷，是一份能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成本核算。
“11.4港元，做出80升。”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在楼下看泡沫样品时还要亮，
“一立方米，成本——142港元。”
她顿了一下，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列了一道竖式，然后用力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画得纸都皱了。
“合24.94美元。”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扭头看着曹平安，脸上那种笑意不是笑出来的，是炸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阿杰，你知道目前市面上主流的保温材料，卖多少钱吗？”
曹平安继续摇头，表情依然淡定，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不是不知道答案的好奇，是想看看她能高兴成什么样的好奇。
沈令仪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每数一个就摁下去一根指头，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最好的——膨胀珍珠岩，60 – 70美元/m3，施工还麻烦得要死。”
她摁下第二根手指。“次一点的，高密度玻璃棉，70 - 80美元/m3。”
第三根。“普通玻璃棉毡，45 - 60。”
第四根，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不同品种的软木，80 - 150美元/m3。”
第五根，大拇指，她狠狠摁下去，像是在摁死一只臭虫。“石棉——最便宜的——40 -55美元/m3。”
然后她把五根手指齐齐张开，在曹平安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指着笔记本上那个被她画了两道横线的数字。
“我们的——哈哈——25——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磕到梳妆台的桌沿，笔记本从桌上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摁住，
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曹平安的袖子。
曹平安淡定地看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联合化学虽然申请了专利，但真正把聚氨酯硬泡做到极致、吊打全球保温材料的是白耳。
到了八十年代，除了东方阵营的国家，还在用石棉瓦搭简易屋顶之外，全世界都在用这种泡沫。
到二十一世纪就更不用说了
——东方制造大国一加入，直接从东南亚横扫到非洲沙漠，谁还用石棉？
美国人发明了“泡沫打底隔热加pU罩面防水”，这种屋面一体化标准工艺，传到东方，大国一看
——pU罩面防水死贵死贵。
但隔热泡沫便宜啊。
于是泡沫照用，防水怎么办？
鹰酱抓破头也想不出来，东方大国顺手抄起1936年鹰酱人自己发明的彩色涂层钢板，往上一盖，齐活。
更狠的用一块薄铁皮，喷层防锈漆，也照样用了几十年。
最后西洋人只能捶胸顿足
——谁给规定专利保护只有20年？
泡沫专利在八十年代全部过期，一分钱专利费都不用交。
东方大国学会了技术，反过来吊打全球。
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令仪笑。
沈令仪笑了好一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扭头一看，曹平安还是那副淡定的表情，
正安安静静地盯着她的笔记本看，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财报。
她的笑声像被拧小的收音机，一点一点收了回去，最后变成一声尴尬的轻咳。
“阿杰——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没有，没有。”曹平安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宽厚的、笃定的温和，“你做得非常棒。”
“那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啊，我高兴着呢。”
“你都没笑。”沈令仪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像是在检查一件瓷器上有没有裂纹，
“你知道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多少钱？我想想——”曹平安摸了摸下巴，故意把眉头拧起来，做出一个冥思苦想的表情，
“你投了五万英镑，约合八十万港元。你买材料花了三百港元。你是想告诉我，一年能挣回来三百港元吗？”
“哈哈——一年三百港元？哈哈哈——”
沈令仪再次笑弯了腰，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完全没有半点淑女的样子，
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在曹平安肩膀上轻轻捶了两下。锤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笑的余震。
“不许胡说！”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拿拳头又补了一下，
“好好猜。谁家投八十万，就为了挣三百？放银行吃利息得了！”
“那就是——一年能挣80万？”
“80万？哈——”沈令仪刚想笑，嘴巴都张开了，忽然又闭上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米杰是大陆来的。大陆什么情况她不是不知道
——80万港元，在那边怕是顶得上一个工厂全年的产值。
他觉得八十万是天文数字，这不能笑他。
笑了就是欺负人。
于是她把那个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太急，岔了气，胸口一哽，差点咳出来。
她咬着嘴唇憋住，眼圈都憋红了，最后用一声清嗓子把笑意的残渣扫干净。
“80万少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不等曹平安开口，自己先说了起来，像是在课堂上抢答的学生，怕老师点了别人的名。
“枫叶国的魁北克省，有个镇子叫阿赛斯托斯（Asbestos）——石棉镇，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镇上有个杰弗里石棉矿（Jeffrey Asbestos mine），世界上最大的石棉矿。”
她背书一样流畅，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矿主是佳斯迈威公司（Johns-manville），这家公司除了挖石棉也做玻璃棉。
去年刚好是他们成立一百周年，对外公布的营收——超过三亿美元。”
说完这一长串，她停下来，盯着曹平安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等着看里面会钻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