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好了。
如果他皱眉头，她就给他解释这三亿美元都包括哪些业务，石棉占多少，玻璃棉占多少，其他建材占多少。
如果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就放缓语气，用更温柔的声调告诉他，
我们的产品比他们所有产品都便宜，都更好用，
我们不需要做到三亿，
我们只需要吃掉一小块蛋糕就够了。
她准备了很多很多。
可是她看到的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安静得像深秋的水面，没有风，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曹平安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她的笔记本、穿过梳妆台上的灰尘、穿过文咸街二楼这间逼仄的卧室，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的是：才三亿？
他记得很清楚——在原来的时间线上，玻璃棉在1960年销售就干了20个亿。
膨胀珍珠岩施工难度最大，软木价格贵得离谱，稻草没人用在工业上。
所以当年你要是想搞保温，不想用稻草糊弄事，那就只能在石棉和玻璃棉之间二选一。
玻璃棉20亿，石棉就算打对折也得10亿。
10亿的盘子，佳斯迈威占着全世界最大的石棉矿，你跟我说3亿？才3亿？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沈令仪不可能知道这些数据，她现在能背出佳斯迈威的年报，就已经证明她做足了功课。
他不能拿后世的行业报告，去打她现在的脸。
沈令仪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
没有狂喜，没有震惊，没有难以置信的追问，甚至没有一句“真的吗”。
曹平安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走神
——那种在听报告时，忽然被一个关联记忆拽到别处的走神。
她决定不等了，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不知道我能做多少。但是——”
她把笔记本合上一半，手指夹在刚才写满成本核算的那一页里当书签，“我觉得我把目标定个80万美元，不高吧？”
“80万美元？”曹平安反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不是震惊，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高吗？”沈令仪立刻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像是怕他下一句话就是泼冷水，
“人家都做3个亿呢。我才80万——应该不高吧？”
曹平安本想说你定低了。
80万？就凭这个24美元成本、最低卖40美元的东西？
但他看着沈令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第一次独自押注时特有的、想赢又怕输的脆弱。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刚出校门。
她父亲是商界大佬不假，但她自己还没在生意场上独自摸爬滚打过。
80万美元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是她鼓起勇气、咬着牙、把所有信心都押上去之后才敢说出口的数字。
如果他现在说“太低了”，不会让她觉得被鼓励，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又被看轻了
——因为她辛辛苦苦算出来的天花板，在他嘴里成了地板。
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上那副走神的表情收起来，
换上一副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聆听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说话的神情。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深，不是字面上的深，是情感上的深——那种把每个字都在心里掂过才放出来的深。
“不多不少，刚好。”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相遇，
“现在汇率大概是5.65，80万美元折过来——差不多440万港元。
这不能说多，但也绝对不少。你一个人，一年要赚这么多钱，一定很辛苦。”
沈令仪听完这句话，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捅了一下。
不是疼，是松——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一只手温柔地按住了。
她说“不辛苦”之前本想加一句“为了我们的事业”，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
这么说太直白了，会让他觉得自己轻浮。于是她改了口。
“我为了——为了我自己的嫁妆。不辛苦。”
改口改得很笨拙，中间打了个磕巴，像是话被门槛绊了一跤。
她自己都能听出那个停顿有多生硬，但她希望他没听出来。
曹平安把话题引向一个他认为更安全的、对她更有保障的方向。
“你要是觉得辛苦，到时候就把专利卖出去。光卖专利，你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后半生衣食无忧，不用这么拼。”
“我不卖。”沈令仪摇头，摇得很快，不是犹豫的摇，是拒绝的摇，连发梢都跟着甩起来，
“我如果想要衣食无忧
——爹地给我的这80万零花钱，我拿去买楼就好了。最少能买8、9栋这种唐楼。
八栋这种唐楼，每栋一层做门面，二楼以上全部隔断，每栋能隔出15间。
八栋就是120间屋子和8间门面。我当包租婆，几辈子都吃喝不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没有自怜，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清楚了的、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曹平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你父母真的很疼爱你。”
沈令仪凄然一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翘了不到一毫米就放下来了。
不是笑，是用嘴唇做了一个笑的形状，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生在富人家，有富人家的苦恼。现在爹地在，钱怎么用，爹地说了算。
万一爹地不管事了——兄弟之间为了家产打官司的还少吗？”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封面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何况我还是外嫁的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个凄然的笑容收了回去，换上一个更接近平静的表情。
“爹地妈咪给我这笔钱，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若是我夫君不争气，兄弟又不管我
——就用这点钱买不动产。足够养活几代人了。”
曹平安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一句话：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生在这样的大家族里，何尝不是另一片深海。
她父母疼她，没拿她去联姻，这已经是她能奢望的最好结局了。
剩下的，全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