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曹平安也收起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您问什么，我如实答什么。”
“政权交迭的过程里，一些事情，你如何看待？”汪温璋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把“过程”二字咬得重了些。
曹平安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才缓缓说道：“我们实行的政治制度和以前不一样。我们实行公有制，土地及其他一切财产都是大家共有的，所有不能被个人占有。”
汪温璋皱了皱眉，身子往后靠了靠，像在斟酌词句：“很多实业家，在抗战时期也做过贡献的，也不能……”
话没说完，曹平安已经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些商人的遭遇。
“我没有去海大富，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曹平安的声音放得平缓，
“但是在古代，每次政权更迭，对上一个皇权阶级的附庸家族没收财产，都是正常行为。”
“有些报纸都被停止刊行了。”汪温璋紧跟着说，语气里透出几分试探。
“那些多数是对新政权心怀不满、还想恢复旧制的反动分子。”
曹平安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现在只是停止他们发行报纸，并未做其他处罚。”
“古代每个朝代更替，都会兴文字狱的。”汪温璋忽然道。
“文、文字狱？”曹平安像是被这个词逗乐了，眼睛眯了一下。
“《报孙会宗书》案、《与山巨源绝交书》、谢灵运诗文案、李白流放夜郎、乌台诗案、车盖亭诗案、
贺表案、高启腰斩案、方孝孺诛十族、庄廷鑨明史案、《南山集》案、《一柱楼诗》案……”
他一口气报12个案例，越说越快，像倒豆子一般，最后猛地刹住，抬眼看向汪温璋，
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汪先生，还用我继续列举吗？”
汪温璋明显一愣。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沈令仪，沈令仪也正看着曹平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曹平安拿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语气认真起来：“我心里话，新政权好，好得不得了。”
汪温璋坐直了些，眯起眼睛：“那你说说，好在哪儿？”
“汪先生在海大富待过。那条街，您知道吧？”曹平安侧过头，目光直视汪温璋，
“夜晚短短三百米，站了两百多个年轻女孩。白天她们是女工，傍晚是母亲，天黑了，就是娼妓。”
汪温璋没有接话，但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旧社会，那些姑娘生了病，老鸨怎么治？把烙铁烧红了，往她们身上的疮口上烫。”
曹平安伸出食指，在书桌上轻轻一点，像在给话打拍子，
“新社会呢？用比黄金还贵的西药，打针、吃药，国家掏钱。”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
“海大富离我太远。可四九城我熟——那2000来个登记过的娼妓里头，身体健康的，只有44个。”
汪温璋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旧社会，有执照的将近二十万。”
曹平安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压，
“没登记的，全国有多少，谁也说不清。像海大富那种富裕的地方，连部分有工作的女工晚上都得去站街，别处呢？
有人估三百万。就算夸张了，一百万总有吧。”
他放下手，目光清亮：“这些人，都是新政府一针一药在治，治好了还管安排工作，给活路。这不是好，什么是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台灯的光轻轻晃了晃，像有风从门缝挤进来。
曹平安把茶杯放回桌上，换了个话头：
“说完了女人，再说鸦片。祸害咱们百年的东西，旧社会那是军阀的军费来源，新社会说禁就禁，说断就断。
如今的我们，是全世界独一份没有毒品的国家。”
他笑了笑，笑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骄傲：“汪先生，您想想，这得有多大的力气。”
汪温璋没吭声，只是缓缓点头。
“再说教育。”曹平安乘势往下讲，语速不疾不徐，
“以前读书是富人才能享的特权。新社会50年在城里设小学，51年往乡下推，52年成立扫盲委员会。
到去年，全国成年人基本上都脱了盲。”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虚画了个圈：“什么叫脱盲？就是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告示，不用再摁手印当签字。”
汪温璋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扭头看向沈令仪，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沈令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把目光转向曹平安，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汪温璋听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像学堂里听先生讲古的蒙童。
曹平安也不停歇，继续往下说：
“还有土匪恶霸。过去哪个商队敢独自跨县走货？走一趟货，得请镖局子，得拜码头，能不能走通还两说。
现在呢？一个妇女挎着篮子，就敢走夜路。”
他说着，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加重语气：
“您要是看新闻，就知道新社会剿了两百多万土匪。两百多万啊，比好些国家的人口还多。”
“还有淮河。”曹平安换了只手端茶，润了润喉咙，
“那条河，千年泛滥，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新社会用十年时间，发动几百万人，修好了十三座水库大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有分量：
“最后再说一样。这都二十世纪了，咱们西南还有奴隶。那种当牲口使唤的奴隶，连姓都不配有的奴隶。
也是新社会，给废了。”
曹平安抬眼看向汪温璋，目光清亮，语气陡然扬起：“汪先生，您说，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政府，好不好？”
汪温璋没来得及答话。曹平安却一摆手，话锋猛地拐了个弯：“当然了，也有不好的地方。”
“嗯？”汪温璋刚酝酿起来的情绪被他这记急转弯闪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