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厂里那个狗厨子。”曹平安叹了口气，满脸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难事，
“我每次去打饭，都得对他笑脸相迎。不然他一不高兴，勺子一晃荡，别人碗里是稠的，到我这儿
——全是稀汤。菜叶子都得用筷子捞半天，跟大海捞针似的。”
“噗嗤。”沈令仪在旁边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慌忙抬手掩口，扭头嗔怪地瞪了曹平安一眼，眼角还憋着笑出来的水光。
“还有那些放映员。”曹平安压低了嗓子，凑近汪温璋，像在揭发什么惊天秘密，
“一到乡下放电影，村支书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倒好，夜里总想往人家寡妇屋里钻。”
汪温璋一个没忍住，喉咙里滚出笑来，连连摇头，拿手指点了点曹平安，又不好说什么。
曹平安这才坐直了身子，收敛了玩笑，正色道：
“任何地方都有好人坏人，任何正权都有它的局限之处。
但是我们的新社会，高层领导是真的下了狠心，要让咱们的民族，重新站到世界之巅。”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芯子“啪”地爆了个小灯花，声音轻而脆。
汪温璋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句话嚼透了，才开口道：
“我本来是想劝你留下来的。香江这地方更适合你发展，你可以尽情施展，同时也能帮到内地。”
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掂量过的分量。
曹平安沉默了一瞬，随即拱手，语气诚恳：
“汪先生好意，我心领了。现在的制度，还不适合您回去。
等将来有合适的时机，我想，您会愿意把全部身家，都投进祖国的建设里去。”
汪温璋一怔，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合适？什么时候算合适？”
曹平安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草，又说快了！怎么这嘴比脑子快半拍的毛病就改不了呢？
他心里暗暗发誓：以后非得娶个机灵媳妇，天天跟在自己身边，只要发现他嘴快，就狠狠在腰上拧一把。
“我只是随口一说。”曹平安干笑着，伸手摸了摸鼻子，把这尴尬遮掩过去，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我是想着，工人有工人的专业性，商业活动也有商业活动的专业性。
像汪先生这样有实战经验的专业人才，将来国家肯定是需要的。”
汪温璋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将目光移向沈令仪。
沈令仪接到父亲的眼神，轻咳一声，接口道：
“阿杰，听你刚才的话，就知道你不会留在香江。强留你的话，怕是要闹出不愉快，我就不劝了。”
她把垂到肩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柔和却清晰，“还是说回速食面吧。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操作？”
她这话是对曹平安说的，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汪温璋，带着点征询的意思。
汪温璋点点头，手掌平放在桌面上，重复了一遍：“对，还是直接说说你这个速食面，打算如何做。”
曹平安也不推辞，反客为主地抛出一个问题：“汪先生，听说您和夏丰公司已经沟通过了。不知道夏丰公司那边，都提了什么要求？”
“夏丰公司没提什么要求。”汪温璋摆摆手，
“我只说，我女儿刚毕业，想做点自己的事，看上了这个速食面。
由我们提供原料，请内地帮忙加工，每袋给五分钱的加工费。”
曹平安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不知道汪先生还有什么疑虑？”
汪温璋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个圈：“除了小麦和食用油之外，我还发了一船大豆过去。”
曹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巴微张，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提前发船？发哪里？发去泥沽吗？”
“阿杰。”沈令仪柔声接过话，
“爹地这些年来，一直从枫叶国和鹰酱国购买面粉，和那边合作快40年了。二战期间虽然中断过，但关系从没断过。”
曹平安点头。这个他知道。
汪家20年代就涉足面粉生意，小鬼子围困海大富的时候，各家洋行都断了货源，只能从汪家调粮。
别的粮商进不来货，纷纷关门歇业，唯独汪家，是当时全海大富唯一能拿出充足粮食的粮商。
而且汪家是低价向百姓供粮，比围困前粮价还便宜，可见他们家的库存有多大，底蕴有多深。
所以他更不明白了：“那船大豆……是汪先生以为我要用大豆油？”
汪温璋“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我原以为你炸速食面要用的。怕耽误你工夫，就提早安排发了船。”
曹平安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汪先生，您这手笔，也太大了。”
沈令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瓷碟上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上个月，鹰酱有批粮食运往东洋，本来要装小麦的。
爹地跟那边沟通之后，改成了大豆。船已经快到了，再过两周靠泥沽港。”
四九城还有好多事没出来好呢，万一不让用进口粮食，那不白瞎了吗？
曹平安“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藤椅往后一仰，险些翻过去。
“什么？快到泥沽港了？夏丰公司知道吗？这要是协调不好，港口不让停靠怎么办？”
沈令仪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掩嘴笑起来，以为他是听到粮食到了，
高兴得坐不住：“阿杰，别着急。还有两周时间，足够夏丰去协调了。前后差几天而已，后面还有一万吨小麦从枫叶国过来。”
曹平安缓缓坐回椅子里，心口那口气才顺下去一半。
两周。
四九城那边还有一堆事悬着。
首先要说服那个反对的领导，同意用海外粮食；还要协调铁路部门，提前预备车皮。
不然货到了泥沽，运不回四九城，那才叫白瞎。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把心里那点慌乱压下去，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么说，小麦和大豆都快到了。主要原料算是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