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安静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
“爹地，那他会不会知道——你做了点小手段，把他在这里多留了半个月？”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汪温璋想了想，放下茶盏，
“夏丰那边，我明早就安排你二哥去签合同。合同签了，他自然就回去了。应该不会发觉。”
沈令仪松了口气，神色却仍有些惴惴：“那就好，别让阿杰心里不高兴才好。”
汪温璋忍不住乐了，靠在椅背上，笑得眼睛眯起来：“哎哟，这还没嫁过去呢，就一心向着他了？”
“爹地！”沈令仪脸更红了，却挺了挺腰，语气异常认真，“我这次是真心的，我一定要嫁给他。”
“你次次都说认真的。”汪温璋揶揄道，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这次不一样。”沈令仪眼里闪着光，像在数家珍，
“您看阿杰说的那几个事，哪一个不是年收益几千万的项目？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点子。”
汪温璋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这就是背靠大树的好处。他背后有国家，有大量的科研院校，能得到很多我们拿不到的信息。”
“那这么多好生意，国家为什么不做呢？”沈令仪蹙眉。
“他们这个新政权，更多是在为百姓做事。”汪温璋说得很慢，像在字斟句酌，
“他们会用技术去服务社会。可挣钱这种事，在那边是禁忌，不能提的。”
沈令仪轻叹了一声，目光黯了黯：“如果阿杰能留下就好了。我想他肯定能很快把公司做大做强。”
“你也不要灰心。”汪温璋温声安慰，慈爱地看着女儿，
“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把公司做起来。等他下次来，告诉他你做的一切，在这边也给他一个家。”
沈令仪喃喃重复，眉尖微蹙：“在这边，也给他一个家？”
“原来，我是不愿我的女儿去给别人做小的。”汪温璋神情平静，
“可对于米杰，我不给你任何建议。你的心思爹地懂，你自己把握。你想做什么，爹地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优秀的年轻人很多，可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对政治、经济有自己的见地，还能提出可行的实施方案
——我自问在他这个年纪，不如他。他之所以要回去，说到底，是因为四九城有他的家人。
你把他当家人对待，他不会亏待对他有善意的人。”
“他会经常来吗？”沈令仪抬起头，眼巴巴的。
“会的。”汪温璋笃定地点点头，
“他想做的事，只能在香江做，在内地做不了。况且他的思想是市场竞争，不是计划垄断。他会来的。”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又问：“爹地，你和阿杰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有时你们说话，我都听不懂。”
汪温璋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大事。才刚刚起步，等有眉目了，再慢慢告诉你。”
沈令仪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那以后有关阿杰的任何消息，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汪温璋看着女儿，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女儿一旦倾了心，事事都会向着夫家。
夜色深深，香江的灯火还在远处明明灭灭。
曹平安躺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更不知道，汪温璋为了让女儿多些机会，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在香江多留了半个月。
次日早上，曹平安醒来便听到有节奏的呼吸声。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就看见彭大兰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做俯卧撑，头发用根皮筋草草扎在脑后，一下一起，动作利索得像台小机器。
这是她每天早上的规定功课，雷打不动。
曹平安张了张嘴，刚想逗她两句，门忽然被敲响了。
彭大兰几乎是贴地弹起来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声音却压得稳稳的：“谁啊？”
“我。第一次带你们来香江的那个。”
彭大兰歪着头想了足足好几秒，才把这声音和人对上号。
她回头看了眼曹平安，见他正披着衣服从里间出来，便走过去开了门。
来人果然是那个第一次领他们过海关的接应。
一进门就笑，笑得规矩又客气：“米先生，您好。我奉命来送你们回珠江。”
“现在？”曹平安扣扣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是实打实的意外。
昨天卢岱青过来，可从没提过这茬。
“是，现在。”那人点头，恭恭敬敬说道，“给你们买了今天下午四点半的车票，送你们回四九城。”
曹平安心里一窒。
这也太突然了。
他还有一摊子事没料理呢，跟戴丽娜连声招呼都没打，还琢磨着怎么劝郑克俭跟他合伙搞收音机。
怎么说走就让自己走？
彭大兰接过话头：“我们总得跟人道个别。给我们留了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那人答得干脆，“再久，怕你们赶不上下午的火车。”
曹平安脑子转得飞快，先走到电话机旁，抓起来拨了卢岱青的号码。
一是告诉他一声自己要走了，二来也得确认一下，眼前这人确实是奉命来送行的，别稀里糊涂被人拐了去。
电话通了，曹平安压着声音说：“卢哥，我要回去了。下次有机会来香江，再来找您。”
“阿杰，你等等我！”卢岱青在电话那头明显急了，
“昨天来人接你，你不在。他找到我，我才知道你要走。我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你，你等我一会！”
听他这么说，曹平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好。卢哥，汪三少爷那边，麻烦您替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就不直接联系了。”
“明白，那边我去说。”卢岱青一点就透。
曹平安这意思很明白：不方便让更多人知道他已经和外商搭上了线。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彼此都安全。
挂了电话，曹平安靠在桌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空了一块。
每次都是这样。
从来轮不到自己掌控时间和节奏，总是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推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