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把自己能想到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嗓子都发干了，端起茶杯牛饮了两口，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像把压在箱底的东西全抖落干净了。
对汪温璋的自信，他是信的。
东洋那位方便面发明人，是破产之后才被逼上梁山的。
身后没有资本撑腰，前头又有小作坊一窝蜂地仿制抢食，起跑线上就输了一截。
汪温璋不同。要经验有经验，要渠道有渠道，要钱
——那更是底气足得能当城墙使。
只要这位老爷子横下心，认认真真打这场商战，赢面只会大，不会小。
三人围着桌子又闲扯了半晌，茶续了三四回。
屋里的空气被烘得暖烘烘的，人也不自觉地松了骨头。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雷达波加热炉上。
曹平安从卢岱青那儿听来一些信儿，对这玩意儿已经不怎么抱指望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收音机晶体管优化量产
——军民两用，国防要它，工业也离不开它。
这么关键的东西，国内都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一个破微波炉，那些专家怕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做不出成本更低的磁控管，说什么都是白搭。
曹平安当然知道新式磁控管该长什么样。他更清楚怎么把磁控管的成本从500美元一路砍到20美元。
可这里头门道太多，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阳极结构得革新。原来用一堆精密零件拼出来的阳极筒，得改成一体冲压成型。
零件数量下来了，组装工序砍掉一大半，成本自然就塌了。
磁路材料得换。拿便宜的铁氧体永磁体，把昂贵的铝镍钴（Alnico）磁铁替掉。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价能差出一头牛去。
阴极灯丝的供电电路也得重新设计。发射效率可以降一点，但是又不能衰减太严重。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少吃草，这活儿搁谁身上都头疼。
还有冷却系统。原方案那套水冷，复杂得跟钟表芯子似的，成本高的离谱，必须改简单。
这一堆技术改良，不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就能落地的。
那得一个正经团队，得是雷达科研所那种级别的班子，才啃得动这块硬骨头。
曹平安心里清楚，这份方案他真要是拿出来，等不到天亮，半夜就有人来敲门。
不是查水表——是把他当雷达神童，连夜请去“保护”起来。
算鸟。他在心里把这事儿又按了回去。
回四九城再找相关单位问问，有人愿意帮忙重新设计，最好不过。
要是没人肯接，就拉倒。
拿去平城，给章蕴华热剩饭使。她一个人过日子，天天生火做饭，也怪麻烦的。
想到这儿，曹平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
片刻后，他忽然又想到另一桩事。
还有Sodium diacetate（双乙酸钠）这个虽然是1920年诞生的东西，可在1994 年才在国内实现工业化量产。足足晚了七十多年。
现在鹰酱还没意识到这玩意重要呢，如果能提前把生产工艺搞到手，是不是在食品工业里开个新篇章？
粮食出口的量会不会再往上顶一顶？娘希匹！？！
回到宾馆，墙上的挂钟刚好敲过十一下。
曹平安洗漱完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耳听卫生间传来彭大兰哗啦啦洗澡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水渍发呆。
汪温璋明天就要和夏丰签合同，上面断不会让自己继续赖在香江烧钱。
召回是迟早的事，说不定这一两天命令就到。
收音机的事，得抓紧琢磨了。
卢岱青这人稳当，稳得跟压舱石似的。让他夹带私货，跟要公鸡下蛋差不多。
靳文超是最合适的，当初走私撞上鹰酱的水雷，船都炸了，他转手借钱又弄条新船继续跑。
胆大、心细、命硬，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问题是——自己跟他不认识。贸然找上门去，说不准前脚说完，后脚他就去举报领赏了。
算来算去，只剩下阿玫和郑克俭。
曹平安翻了个身，侧身躺着，一手捂着耳朵，真考验定力啊。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明天再说吧。能不能劝动这两位，还是个问题。他们又不傻，凭啥信我这张嘴？”
可转念一想，又泄了气。
就算郑克俭真被说动，肯给自己当白手套，就兜里那点钱，买元器件跟往大海里撒胡椒面有什么区别？
连个响都听不着。
现在做收音机，跟做电视机差不多一个德行，元器件采购就能把资金压得死死的。没有大钱开道，门都摸不着。
“娘希匹，要不算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老老实实混日子算了，折腾个鸡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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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的半山别墅，书房灯还亮着。
汪温璋和沈令仪回到家，父女俩都没回房，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门一关，沈令仪便等不及了，屁股刚挨上沙发，又站起来，走到父亲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爹地，真没有别的办法把阿杰留下吗？”
汪温璋端着茶，慢悠悠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不是要自由恋爱，不让爹地干涉你婚姻吗？怎么这会儿倒求上门了？”
沈令仪脸一红，绕过书桌，伸手拽住汪温璋的胳膊来回摇晃，语气又软又急：
“爹地——以前是女儿不懂事嘛。您就别取笑了，快说说，怎么才能把他留下来啊？”
汪温璋被她晃得茶都洒出来一点，连忙笑着拍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这回是真没办法。他一心要回去，你就算强留下他，人留得住，心也留不住。
强扭的瓜不甜，往后反倒不好相处了。”
沈令仪松开手，噘着嘴哼了一声，回身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满脸不情愿：
“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回去。在这边不一样能做事业，一样能实现抱负吗？”
汪温璋吹了吹茶面，语气和蔼：
“人各有志。况且这不正是他的优点吗？
他是个顾家的人，家人在北方，他自然要回去。
若是个无情无义的冷血人，我还真不放心让我的闺女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