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确定是不是孟广才捣的鬼。反正我们私底下跑了四九城好几家服装厂，口径出奇地一致
——四九城周边的服装厂，没有一家肯接。有的说没原料，有的说工期都排到明年夏天了。
小打小闹的量可以接，上了规模，统统不行。”
“后来呢？”曹平安问。
“后来是季红旗出面，安排头发夹联系江城棉纺厂，采购回来一批棉布，才算把窟窿堵上。”
曹平安低声念叨了一句：“江城——那可是她起家的地方。”
“其实季红旗完全可以坐在旁边看戏。”徐海蓉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可她还是主动把这摊子事揽下来了。”
曹平安喝了口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刚才说不确定是不是孟广才捣鬼，到底什么意思？”
徐海蓉秀眉轻皱，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压低声音说：
“乔福来认识一个高档面料车间的主任，马全有在毛呢厂也有人。
虽然人家不做普通棉布，可人托人，总能递上话。
那段时间，十里堡到八里庄那一片的棉纺厂，原料是紧张，但并是没有办法，有几家还给别的厂子匀过布料。
只有孟广才去了一趟，回来就说没有棉花，棉纺厂没有布料。”
曹平安脸色一沉，正色问道：“杜亚楠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徐海蓉点点头，
“杜亚楠还专门跑了一趟去问。那边的采购说，原料是紧张，但计划外能不能挤出布料来，他们也不清楚。
杜亚楠认识的那个采购是做生活资料的，对生产原料知道得不多。
这种事儿，得找销售股和计划科的人问，才摸得清底细。”
曹平安皱着眉，沉吟道：“这么说，确实不好确定孟广才是不是真搞了鬼。兴许他只是没找对人，办砸了差事。”
“但是——”徐海蓉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又低了几分，
“孟广才跟人在私下说了，他就是想看你和我的洋相。”
曹平安眼神一凛。
徐海蓉又继续说道：“他说咱们两个都是小辈，进供销科也不懂得尊重前辈。得让咱们吃个大亏，学会怎么尊敬人。”
曹平安冷笑一声，把茶缸往桌上轻轻一搁：“能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确定。”徐海蓉语气笃定，“是郭桂芬和万永强说话的时候，被梁洪奎听见了，回来告诉我的。”
曹平安一愣：“梁洪奎？他最近表现怎么样？”
这人可是当初找过他麻烦的。曹平安还一直没寻着机会收拾他，怎么这会儿倒通风报信来了？
徐海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轻笑一声：
“他呀，中规中矩，跟原来一样，该干嘛干嘛。每天跑跑物资局，这俩月任务都按时完成了。
您那批煤炭到厂，他还抢着跑前跑后入库。有时候带点零嘴来分给大家吃。
都说他变了——原来在一股，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到了咱们这儿，跟换了个人似的，连句风凉话都不说了。”
曹平安端起茶缸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这倒奇了。梁洪奎这号人，自己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呢，他倒先乖顺了。
“这么个本来该跟咱们唱反调的季红旗，反手帮咱们解了围。
本来该当刺头的梁洪奎，倒变得规规矩矩。”曹平安拧着眉，像在自言自语
徐海蓉接话道：“反倒是原来一个股的，没什么大矛盾的孟广才和郭桂芬，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
“还有郭桂芬的事？”曹平安抬起眼。
徐海蓉点点头：“郭桂芬去撺掇梁洪奎和万永强，让他俩也下点黑手。
说只要您这边一出错，杨厂长就会把供给科重新并回供销科。到时候靳允诚继续当头，大家都有好处。”
“梁洪奎怎么和郭桂芬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曹平安觉得脑仁有点疼。这供销科还真是人才辈出。
前脚正副科长斗得你死我活，后脚李怀德和供销科掰腕子，自己来了又跟季红旗对上了。
怎么现在这俩人倒凑到一张桌上去了？
“梁洪奎说，是郭桂芬组的局。”徐海蓉解释道，
“叫了他、万永强，还有一股的一个文员，一起下馆子。
吃到半截，郭桂芬就说起咱们俩的坏话。梁洪奎听着不对味，不想掺和，就提前走了。”
顿了顿，徐海蓉又补了一句：
“上周厂里下了布料计划外采购的任务，也是梁洪奎从郭桂芬那儿听来的
——孟广才已经放了话，这次一定要让您和我出洋相。”
曹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什么看不见的算盘。
过了半晌，他嗤笑一声：“看来孟广才是想挪个位置了。”
他心里发狠。这个人，迟早得收拾。
不然今儿孟广才扎一根刺，明儿郭桂芬再冒一个泡，队伍就没法带了。
他曹平安来供给科不是当泥菩萨的。
正想着，徐海蓉忽然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
“头，我再跟您说一件事。可能，对您和我来说，是件大事。”
曹平安本来还想再问几句孟广才的事，见她这副神情，不由也坐正了，
目光一沉：“什么事，这么严肃？”
徐海蓉认真说道：“有消息传出，李主任要调去东北。”
曹平安脑子像被人往耳朵里扔了颗炮仗，轰的一声，脊背猛地绷直，差点把茶缸碰翻：
“你说什么？李主任——调去东北？”
“是。这周一的厂办公例会上传出来的。”
曹平安整个人都木了。
他穿越过来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就是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只要跟着李怀德，就能平平安安躲过那十年。
等风停了，靠着这棵大树还能稳稳落地。
可如今树要挪窝了，他这只刚在树杈上搭了半拉窝的鸟怎么办？
他定了定神，又问：“李主任是直接调走，还是过去挂职学习？说没说是哪个厂子？”
“去东北那个全国最大的钢厂。”徐海蓉也郁闷，两条秀眉拧得快要打结，
“只说没定具体时间。有说下个月的，有说春节之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