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厂长。”瞿秘书答应得干脆利落，
“早上我跟曹科长都约好了，下周抽空，我俩单独去吃锅子呢。”
“嗯，不错。”杨胜利满意地靠回椅背，“回头去办公室拿点肉票。年轻人饭量大，要吃饱。”
“全听厂长吩咐。”
其实瞿秘书跟曹平安约了个屁。
早上那会儿，他见杨厂长对曹平安那副热络劲儿，心里就琢磨着以后找机会得把人约出来吃顿饭。
还没等他开口呢，杨厂长倒先提了。
他顺坡下驴，张嘴就把“吃锅子”说了出来，连锅底是清汤还是麻辣都没来得及想。
冬天冷，四九城的户外活动少得可怜。
大伙儿缩在屋里，围着铜锅涮羊肉，热气腾腾地吃出一脑门汗，就算顶好的消遣了。
这边曹平安转头又去了李怀德办公室。
还是没人。
门虚掩着。曹平安在门口站了几秒，只是伸手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他本来就猜到李怀德不在
——又来这一趟，为的是让李怀德的秘书看见他又来了一趟。
徐海蓉每天都会跟他通个气，谁来找过、来了几趟，记得门儿清。
同样的道理，明天李怀德来上班，秘书一汇报，他就知道曹平安跑了两趟。
跑两趟是态度，至于见没见着人，那不重要。
从李怀德那儿离开，曹平安没回供给科，而是出了厂区大门，直奔对面的方便面厂。
厂区大门口已经立了个保卫岗亭，不过基本是摆设。
曹平安走进去，站岗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到了办公楼，里头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集。
有人脚步匆匆，脸上写着“别拦我，急事”；
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在走廊里穿梭，纸页哗哗翻动；
更多的人趴在窗台上写字，屁股撅得老高，像是窗台就是他们的办公桌。
曹平安凑到一个窗台跟前，看见那人填的表格抬头印着《益民食品厂职工登记表》。
那人扭头瞟了他一眼，见是个不认识的，以为是瞧热闹的闲人，也不搭理，又埋头吭哧吭哧写起来。
一楼乌泱泱全是人，曹平安也分不清谁是谁，便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走廊里只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他在楼梯口随手敲了扇门，推门进去。
“您好，您找谁？”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抬起头来，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地里晒的。
看模样也就十四岁上下，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现在招工要求十六岁以上，曹平安心里猜，这姑娘家里怕是困难，才改了年龄出来做工。
他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找林尺杭。请问他在哪个办公室？我看这层楼门口都没挂牌子。”
小女孩还没张嘴，旁边办公桌后头一个女人先开了腔。
三十来岁，头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干嘛的？找林主任什么事？林主任忙得很，没时间。”
曹平安被她这一顿抢白，倒也没恼。
国营厂子就这样，哪个办公室没一两个脾气冲的？有些火气大的，张嘴就骂人，他早习惯了。
“我有工作上的事，找林主任商量。”
“办手续去一楼劳资办公室。”那女人头也不抬了，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其他事别找林主任了，他没空见你。”
倒是那个小女孩脾气好，虽然脸上没笑，语气却不像那女人那么冰冷：
“同志，林主任真的很忙。您要是有事，可以先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我不是来招工的。”曹平安耐着性子解释，“是别的事，找林主任。你告诉我他办公室在哪儿，我自己过去就成。”
“给你说了林主任很忙，你怎么就不听呢？”
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又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都说了没空没空，你咋还杵在这儿？”
曹平安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往上窜的火苗。内分泌失调的女人，他见多了，跟她较劲纯属浪费口水。
曹平安被她这一顿呛，也不想和她啰嗦，打算换个办公室问。
他冲小女孩点点头，算是谢过，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小女孩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工服上，“您是轧钢厂的？”
“是。”曹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穿着轧钢厂的工服到处晃，被认出来太正常了。
“找林主任啥事啊？”小女孩追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要是调岗的事，就别找林主任了，他不管这个。”
“不是调岗，是别的事。”
曹平安被问得有点烦了，嘴上却不好发作。
难道要他跟一个小姑娘说
——老子是副厂长，叫你们办公室主任出来给我汇报工作？
这话说出来，这屋里两个人怕是以为他疯了。
“您叫什么名字？具体什么事？”
小女孩那女孩见曹平安坚持，站起身，手里攥着一支笔，看架势是准备给他登记，
“我去帮您问问，看林主任现在有没有时间。”
“我叫曹平安。你跟林主任说一声我来了，他就知道什么事。”曹平安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小女孩没再多问，转身开了门就往外走。
曹平安注意到她那条棉裤明显不合身，裤脚拖在地上，边儿磨得起毛，走路时蹭着地面沙沙响。
大概是家里哪个大人穿旧了改的，改的人手艺又糙了些，裤腿一长一短。
曹平安不想和那个内分泌失调的女人待在一个屋里，空气都沉甸甸的压人。
他跟着也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身后隐约传来那女人的嘀咕声：“曹平安？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也没往深处琢磨。
这年月叫“平安”、“满仓”的人多了去了，跟女人里头那些“秀”、“花”一样，满大街一抓一把。
她低头继续写她的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划拉。
林尺杭的办公室在楼层东侧。
曹平安出来时，正好看见小女孩闪进一扇门。
他慢悠悠朝那门口晃过去，还没走到跟前，门就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林尺杭大步跨出来，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曹厂长！你出差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