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回来,先去轧钢厂处理了点事,过来看看。”
曹平安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意地摆摆手,语气像跟老邻居打招呼。
那个通报的小女孩跟在后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刚才敲门进去,只说了一句“林主任,轧钢厂有位叫曹平安的要见您——”,
后半句“您看要不要见”还没出口,
就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林主任像屁股着了火,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曹平安施施然走到林尺杭办公桌对面,一屁股坐下。
林尺杭转身就去旁边的桌上抄暖壶。
曹平安抬手虚按了一下:“别倒水了,直接给我讲讲最近的事情。”
林尺杭放下暖壶,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根栽在地上的桩子,笔直地站在曹平安面前。
“林哥,说了私下没人,咱俩兄弟相称。坐下说。”曹平安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给我介绍下进度就行。”
林尺杭转头冲旁边还杵着的小女孩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催了一句:“倒茶啊——没点眼力见儿。”
小女孩这才回过魂来,慌慌张张应了两声:“哦?哦!”
林尺杭把自己办公的椅子从桌子后头搬出来,放在曹平安对面,半个屁股挨上去,腰板挺得笔直,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职工大部分都已经入职了。截止10号,来登记报到的人数有834人。”
曹平安眉头一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怎么来上班还拖拖拉拉的?”
“是这样的——”林尺杭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快了些,
“上次您定的要求,招不低于一成残疾人入职。各局回去商议后,觉得可以提到两成。
一成按您的安排进入岗位,另一成作为候补,实在安排不了,就让他们重新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丝由衷的佩服:
“后来这事被上级领导知道了。市里专门下发文件,要我们做好妥善安排,还说愿意在物资供给上给我们便利。
其中一百人的工资和福利,由市里兜底。”
那小女孩端了茶过来,林尺杭赶紧起身双手接过,恭恭敬敬放在曹平安手边,又重新坐回去。
“可是——”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为难,
“大多伤残人在城市生活不便,好些都回了原籍。写信去邀请他们来,路上要时间。
还有些人来了之后,不愿意入职,想让家属或者子侄来替岗。所以截止十号,人都没招满。”
曹平安点点头,他能理解。残疾人做工,这年头满世界都稀罕。
哪个厂子有职工受伤致残,多半劝退,让家里人顶岗,很少有把残疾人留下来的。
那些伤残人自己也犯嘀咕
——万一来了上几天班,又被辞退,来回折腾路费不说,更耽误事。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家属或晚辈顶上去,稳当。
曹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一楼还有不少人在办入职手续。这些也都是伤残人的家属?”
林尺杭点头:“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是原来定的女工比例四成,不少女工来了之后又退岗,让家里兄弟来替。
替来替去,登记表就得重新做。”
曹平安眉头又拧了起来:“这部分多吗?”
“多。”林尺杭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原来我们定的四百女工,现在最起码有两百个要换成家里兄弟来入职。”
曹平安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时代就这样,重男轻女是骨子里的东西。
家里但凡有个上班的名额,先紧着男孩。
女孩嘛,在家吃几年闲饭,到了年纪嫁出去,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尺杭见他不吭声,又往下说:
“工人目前就这个情况,我会尽快督促各局。
周一的时候曾书记下了死命令——这个月底,必须到岗,否则取消名额。”
“工人来了之后要尽快培训。”曹平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手指点了点桌面,“尽早让他们上手。”
“已经在做了。各车间科室负责人都领了任务,半个月内,所有职工必须学会岗位技能。”
“厂子建设呢?顺利吗?有没有问题?”
林尺杭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嘴里把话嚼了一遍才吐出来:
“建设进度没问题,已经建好一套油锅,其他辅助设施也在推进。只是……”
他顿住了。
曹平安抿了口茶,眼皮抬了抬:“林哥,这是要给我打哑谜?不方便说?”
“没有没有!”林尺杭连忙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就是咱们那设备生产出来的东西,质量不稳定。有时好,有时坏,跟抽签似的。”
曹平安点点头,心里门清。
工业方法改成手工操作,配方要调,火候要变,每一样都得重新摸索。
上次他按工业配方跟傻柱几个人在食堂折腾了一整天,做出来的东西连傻柱都不肯尝第二口。
反过来,手工转工业,也一样得从头调。
“只要设备能出东西,慢慢调整工艺就行。”曹平安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发愁的事,
“这不是什么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林尺杭见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人家是发明人,配方是他琢磨出来的,他说能调,那就一定能调。
他想了想,又说:“现在主要就两件事——人员没全部到位,设备生产合格率太低。其他暂时没什么。”
“中层领导都在吗?”曹平安随口问了一句。
“都在。”林尺杭答得干脆,“要召集开会吗?”
曹平安摇摇头,摆摆手。
所谓开会,很多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显示存在感和讲课欲望。
他最烦开会,一屋子人正襟危坐,你说一句我接一句,叭叭的讲几个小时,半天下来正事没办成1件,光顾着打官腔了。
“曾书记在这边办公,还是在粮食局那边?”曹平安又问道。
“周一三五下午在这边,其他时间都在粮食局。”
曹平安眼睛亮了一下。曾绮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