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轻轻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十五号，那个华侨才跟夏丰签的合同。但在这之前一个月
——他听我说咱们缺粮，先自己去查证了一番，确定我说的属实，转头就向枫叶国下了小麦采购的单子。”
“合同还没签就买粮？”曾绮年眉头一皱，“他什么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曹平安学那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如果方便面的事谈不成，这批粮食就当捐给你们的。’”
曾绮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感叹：“还真是爱国。”
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拿手指戳了戳曹平安的胸口：“你不是说要用棕榈油吗？怎么运来的是大豆？”
曹平安嘴角抽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以为油炸东西嘛，什么油不是炸？没跟我商量，直接从鹰酱那边装了一船大豆过来。”
曾绮年“哎呀”了一声，愁上眉头：“粮食到了是好事，可我们也遇到麻烦了。”
曹平安浑身一紧，立刻问：“什么麻烦？”
曾绮年先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像是抚平一张揉皱的纸：“也不是什么大事，再找人多调试几次就好了。”
曹平安听她这语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你说的是设备良品率太低的事？”
“嗯，林尺杭告诉你的？”曾绮年叹了口气，
“咱们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手工做的好。不是断成两截，就是炸过了头，黑得像炭。”
“面容易断，是和面时比例不对。”曹平安语气笃定，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明天我去调一下配方就行。”
“你确定？”曾绮年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重新确认了一遍，“设备没问题，只调配方就能解决？”
“很确定。”曹平安点头，下巴在她额头上轻轻磕了一下，“放心吧，明天就给你调好。”
“你如果有把握——”曾绮年又缩回他怀里，声音软下来，却藏着另一层意思，“明天先别去调，等到下周再调。”
曹平安眼珠一转，嗅出这话里有话：“绮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大事。”曾绮年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就是……前面他们都以为咱们上这个厂子，是为了给凛冬出口挣外汇。
因为超额部分能留成50%，一个比一个积极。
这个月我回来一说，不准用国内粮食，创汇额度一下子少了一大截，都不想干了，一个个拖着。”
曹平安眉头拧起来：“那得想个办法赶快把厂子建好。粮食到了，咱们迟迟不交货，说不过去。”
“不用担心。”曾绮年嘴角翘了翘，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这个位置的人少有的狡黠，
“谁家库房里有什么材料，二哥早让人摸透了。
下周，我二哥会召集他们开会，当众下任务——凡是不按期完成的，下个月全部离岗，去封闭学习。”
曹平安听懂了，这是在用行政手段压人。
他想了想，还是劝道：“别让二哥一上来就动硬的。官场上还是和睦点好，不要搞得剑拔弩张。”
曾绮年轻笑了一声，从他怀里坐起来，头发散在肩膀上，
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知道那位华侨跟夏丰签的合同具体内容吗？”
“我知道个大概。我是周二走的，他们那天才去签的合同。”
曾绮年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先是粮食——刚才说了1万吨，下个月2号到港。以后每3个月给我们1万吨小麦。
1万吨小麦，他们只要2000万包方便面。”
她顿了一下，让他消化这个数字，然后继续往下掰：
“也就是我们每个年需要完成8000万包的生产任务，可以得到8000万斤小麦，就算按70%的出粉，也就是5600万斤面粉，
我们做方便面需要的面粉只有1600万斤——”
“我们能结余4000万斤面粉。”曹平安接上了。
“对。”曾绮年一脸玩味地看着他，笑着说，“可惜啊，目前咱们的产量，一年只有两百万包。连零头都不够。”
曹平安疑惑地皱起眉：“完不成任务，你高兴什么？”
曹平安心道：只要我们完成厂房建设，自然就能完成8000万包产量。
曾绮年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佯怒道：“讨厌，我哪儿高兴了？听我说完。”
曹平安赶紧赔笑，一只手在她后背顺了顺，像给炸毛的猫捋毛：“宝贝快说，我巴不得听下文呢。”
曾绮年嗔怪地瞪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个华侨，额外给了20辆卡车。说只要咱们完成8000万包的产量，那20辆卡车就白送给食品厂。”
曹平安脸上的笑滞了一下。
二十辆？上次汪温璋明明说的是十辆，怎么翻了个跟头？
不过这话问出来曾绮年也不知道答案，背后操盘的是汪温璋，曾绮年只是传话的。
他把这个疑问咽回去，听她往下说。
“你坐火车回来的，这份协议是坐飞机回来的。周三就到了四九城外贸局。
昨天下午，我哥把我叫去他家里问了情况，我如实说了。
明天，我哥会把这个事捅给市里的一位领导。下周，会分解任务。”
曹平安有点迷糊，挠了挠后脑勺：“下周分解任务，我明天去调好配方，两不耽误吧？”
“早调好一天，早生产，对厂子是好事。”曾绮年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
“可是对你个人，没啥好处。你听我的，下周再调。晚几天，对厂子损失不大。”
曹平安脑子转了个弯，咂摸出味来了。
下周分解任务，曾绮年正好把他报上去，作为任务内容之一。
到时候调试成功，就是实打实的功劳，写在纸上，跑都跑不掉。
他不是死板的人，立刻点头：“那我明天去厂子转一圈就走？”
“嗯。”曾绮年满意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明天来厂子就随便看看，什么都不用干。
你会调配方，下周我把任务调整一下，咱俩负责完成设备调试，产品合格率达到六成以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