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松了口气。刚才进门只听说晚饭不回来吃，还以为又去工友家喝酒了呢。
他又瞥见那女孩只捧着碗喝玉米糊糊，不碰烤鸭，也不夹菜。
碗里的糊糊都快见底了，她还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地抿，像是要把那点稀的拖到天荒地老。
见老妈也不招呼她，出于礼貌，曹平安客气了一句：“您自个儿卷饼吃，我就不给您卷了。”
“嗯嗯。”那女孩只嗯了两声，也不抬头看曹平安，刚还偷瞄呢，这会儿整个脸都埋进碗里去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安子叫你吃，你就吃。”老妈平平淡淡说了一句，语调没什么起伏，筷子夹菜不紧不慢的。
“知道了，婶。”女孩听到老妈说话，才放下碗，伸手拿了个窝窝头。
手指尖在窝窝头粗糙的表面上捏了捏，也没掰开，就那样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怕惊动旁人的小老鼠。
曹平安看看那女孩，又看看老妈，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
刚开始还以为是院子里谁家来的亲戚，家里没人，就来自己家吃个晚饭。
可看这样子，老妈好像不是很热情。
曹老妈是那种人
——要不就不搭理你，要请你来家里吃饭，肯定拿最好的招待。
这小丫头今晚筷子夹菜都绕着她走，怎么有点诡异？
曹平安瞥了眼小妹。小妹还在发力，给自己塞第5个卷饼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着甜面酱，都顾不上擦。
小妹见哥哥看她，费力吞下嘴里的，才说道：“你给妈说，是不是我要你打包的。”
曹平安一皱眉。狗东西，居然给你亲哥讲条件，白疼你了。
“妈，娟子最孝顺了。”曹平安违心地说了句假话，转念一想，其实也不算假话。
小妹平常对父母是孝顺的，这会儿只能算家里的乐子，谈不上违心，
“去买烤鸭，非得给您打包不行。”
“吃饭就好好吃，不吃，就写你作业去，废那些话。”老妈斜睨了一眼曹小妹，淡淡说道。
小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又开始去卷第5个饼。
还她把又对准了鸭皮，筷子一夹就是一大块，往饼里一裹。
“娟子，你少吃点。”曹平安提醒小妹，
“等会儿羊肉热透了，卷在饼里也好吃。别鸭肉吃饱了，羊肉吃不下。白魁的烧羊肉可是四九城四大羊肉之一。只吃鸭肉不吃羊肉，可不是亏大了？”
“你吃你的，你管她？”曹老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要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早把她扔大街上了。比饿死鬼都能吃，一个人吃的量，顶我和你爸两个人的饭量。”
“呵呵……能吃是福！”曹平安笑笑，说了句宽慰老妈的话。
曹老妈也就是嘴上痛快。她疼这个宝贝闺女，真要是那种狠心的，闺女能吃上肉？
每顿给碗稀粥，饿不死就行了。
这年头，这种事多了去了，稠的留给儿子，闺女只能喝稀的。
可曹老妈不一样。
以前曹平安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家里也尽量一碗水端平，儿子闺女都吃上窝窝头。
从没发生过只给儿子吃、让女儿饿着的事。
远的不说，对面贾家，有干的、有肉都是棒梗吃。
秦淮茹和小当在家喝稀饭、啃窝窝头。
秦淮茹觉得这挺正常，她自己也喝稀饭，好的留给贾东旭和棒梗。
这还是在城里。农村更甚，有的地方只给女孩喝稀粥，连窝窝头都不给。
“妈，你不给介绍介绍？”曹平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朝那女孩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曹老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啥？”
曹平安嘴巴张得老大，筷子一松，差点掉桌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女孩脸红到脖子，脑袋低得快扣进碗里。
“妈，你可不敢胡来啊！”曹平安吞下嘴里的食物，压着嗓子说，
“我现在是干部，如果被领导知道，这要受处分的。”
“又不是我给你找的媳妇儿。”曹老妈斜睨了他一眼。
“是爸找的也不……”曹平安话没说完，就被老妈打断了。
“是你爷爷的意思。你爷爷给你定的娃娃亲。”曹老妈认真解释道，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
“娃娃亲？”曹平安满头雾水。
“四一年的秋天，那年鬼子祸害得最严重，把乡亲们的粮食都收走了。
咱们全家逃进山里，在山里遇到了唐家，两家相互守望帮助。我和你丈母娘都怀了孕。
好多人说你丈母娘怀的是儿子，我怀的是女儿。
唐家对你爷爷说，两家孩子出生，如果是男孩和女孩，就结成亲家。
当时大家都在逃难，关系处得相当好，你爷爷就同意了。
那年冬天，你丈母娘生了大女儿。
鬼子走后，我们都回了自己的家。咱们家没有粮食，你爸就带着我来了四九城。
此后便和唐家断了联系。
四二年你出生，回去给你爷爷报喜之后，你爷爷还记着那次的娃娃亲，让人去唐家送了你的八字。
唐家当时说孩子们还小，等长大之后再定。
可唐家并没有退回你的八字，但也没有给对方的八字。
我们都以为这事对方不同意，就此了结了。
上个月你爸回老家送招工表，这才得知唐家在送来了这个女孩。
说要和你继续娃娃亲。
按照老规矩，咱们送出去的八字没有退回来，就表示咱们要认这个亲。”
老妈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像给这段话打上句号。
“妈，这都啥年代了，你们还搞娃娃亲。”
曹平安冲老妈笑了笑，嘴角有点发苦。心里还惦记着于莉呢，咋能和别的女孩成亲？
“我也不想和唐家结亲。只是这是你爷爷的意思，我也不好忤逆他老人家。”
老妈叹了口气，把那块没吃完的卷饼放下，手无意识的垂落，像是遇到什么不可抗力，要任命一般。
“妈，人都在旁边呢，你说这多伤人心呀。”曹平安朝那女孩的方向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