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给你指定娃娃亲的,是唐家的大女儿,比你大一岁。
这个是唐家的二女儿。
唐家的大女儿前几年嫁给了一个干部,唐家并没有向咱们家通知解除婚约。
他们家现在缺粮,多个人就多一张嘴,就想起了原来的婚约,把这二女儿送来了。”
曹老妈语气带着点不忿。
“哦,原来是这样。”曹平安点点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稀饭。
“不是妈嫌贫爱富。是没有唐家这么办事的。
我们都没嫌他大女儿比你年龄大,他不声不响就把大女儿嫁出去了。
这现在吃不起饭了,又把二女儿送过来。过两年如果有粮食,是不是得把二女儿接回去?”
老妈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缩着,像要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碗里。
“妈,行了,别说了。”曹平安对老妈安抚道,“人在这里,多伤人脸面。”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女孩,声音放软了些:“别光吃窝窝头啊,卷个饼吃。”
那女孩犹豫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曹平安一眼,又垂下眼帘。
手指轻轻掰开窝窝头,却还是没去碰烤鸭。
那女孩自知理亏,头埋得更低了,只在鼻子里发出闷闷的“嗯嗯”声,像蚊子哼哼。
曹平安看她这个样子,干脆卷了一个饼,递到她面前:“给,吃。”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曹平安,又看了看曹老妈。
曹老妈自顾自吃饭,眼皮都没抬。
曹平安把卷好的饼又往前递了递。
女孩这才接过去,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谢谢。”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
“没事儿,你放心吃。不管咱们成不成,到家里来就是朋友,至少得吃饱,别饿着。”曹平安大咧咧地说。
女孩捧着鸭饼,又看了看曹老妈。
见曹老妈没反对,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生怕发出声响。
一时间气氛有些旖旎,场面安静下来。
除了小妹还在埋头苦干,三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吃完饭,女孩收拾碗筷去水池清洗。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妈,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得让人家吃饭嘛。”曹平安压低声音,筷子头朝门外点了点。
“我又没拦着不让她吃。”曹老妈理直气壮,把桌上的碎屑拢到手心里。
“妈,老一辈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到下一代。该吃你就让她吃,过段时间把她送回去就行了。”
“妈也不是针对她。这女孩也挺可怜的。”
曹老妈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碎屑磕到嘴里,继续说道:“只是看见她就想起唐家,这气就不顺。”
吃完打扫了桌子,小妹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老妈坐在炕上纳鞋底,针尖时不时在头发里蹭一下,棉线穿过鞋底时发出细密的“嗤啦”声。
那女孩洗好锅碗,又擦了灶台,把抹布整整齐齐搭在锅沿上。
收拾利索后,她回到炉子边烤手,两只手悬在炉口上方,指尖冻得发红。
曹平安斜倚在炕头,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盒。
盒里只剩最后一根。他划了一下,没着。
再划,火柴头断了。他把火柴盒捏扁,顺手往炉子边一丢。
那女孩看了他一眼,弯腰从炉子边捡起火柴盒。
她站起来,走到曹平安跟前,从盒里抽出那半截火柴,在磷面上“呲”地一划
——火苗蹿起来,稳稳地递到曹平安嘴边。
曹平安看了她一眼,正犹豫要不要接。
小妹猛地扭头瞪了一眼曹平安,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个黑点。
曹平安讪讪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放回了烟盒。
那女孩呆愣了一下,火苗快要烧到手指了,才猛地甩灭。火柴梗掉在地上,她低头捡起来,捏在手里。
曹老妈看了一眼女孩,又看看曹小娟,说话了:“你还管起你哥来了?”
曹小娟吐吐舌头,没吭声,继续写作业,后脑勺的辫子一翘一翘的。
女孩回到炉子边,把手伸向炉口,灯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曹平安想起下午的事,问老妈:“妈,咱们家做酱,你哪来的黄豆?”
这时期油料物资紧缺,豆腐都是紧俏货,买豆腐要票,黄豆很金贵。
“上次你们科里的人来送白菜,我就顺嘴问了一句有没有黄豆,没几天他们就送来了。”
曹平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年月从厂子里拿点东西回来,不算什么大事。
“妈,我看缸上放了几个白菜,怎么坏了?”曹平安家里的食物,从来没有坏过,只有不够。
“哦,前阵子地窖进水了,泡了一些。”
“进水?地窖不是有架子的吗?”
“你们科室那个徐海荣,人实在,给的白菜把地窖都装满了。”老妈说着,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
曹平安心道,回头得交代他们,不能给太多,省得让人眼红。想到眼红,他就想起了贾张氏曾经举报过自己。
“妈,最近贾张氏没找麻烦吧?”
“没找麻烦。我还准备收拾她呢,没想到她最近对我挺客气。”
曹老妈撇撇嘴,表情里有一丝遗憾,好像错过了什么好戏。
曹平安正想再问问堂哥表哥有没有来报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干娘,您在屋吗?”
“在呢,素萍啊,快进来!”曹老妈放下鞋底,招呼着。
门帘被掀开,耿素萍和邢寡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气。曹
平安赶紧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干娘,您吃过了吧?”耿素萍笑盈盈地问好,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
“吃过了,吃过了,有事儿?”曹老妈见干女儿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拍了拍炕沿,“快坐,炉子边暖和。”
“安子回来了,俺们想问问工作上的事。”耿素萍冲曹老妈笑了笑,手里的布包往炕沿上一搁。
“素萍姐,邢姐,快坐。”
曹平安起身,走到墙边小桌前,拿了两只茶缸,捏了一撮红糖搁进去。
正伸手去够暖壶,那女孩已经快步走过来,抢先拎起壶把,给他倒水。
曹平安又拿了根筷子,在茶缸里搅了几下,红糖化开,水色泛出淡淡的琥珀,他把筷子放回原处。
女孩端起茶缸,递到耿素萍和邢寡妇手里,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托着,像怕烫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