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素萍和邢寡妇在炉子边坐下，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
“素萍姐，邢姐，你们俩去报到了吗？”曹平安坐回炕头，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耷拉在炕沿下。
“没呢，俺俩打算等你回来再去。”耿素萍吹了吹缸口的热气，抿了一口。
“那你俩最近还在小食堂帮厨？”曹平安问。
“对，俺俩还在小食堂做方便面。”耿素萍点头。
“哦，那你俩最近就去报道呗。”
“安子，那边食堂不缺人，俺俩去干嘛呀？”耿素萍眉头拧起来，茶缸在手里转了半圈。
“素萍姐，邢姐，你俩一定要去食堂吗？去别的岗位行吗？”
曹平安问，手里的茶缸盖子轻轻磕在缸沿上。
“俺无所谓，哪都行。”耿素萍说得干脆。
“我听安子你的吩咐。”邢寡妇把茶缸往膝盖上一搁，身板坐得笔直。
“素萍姐，我想让你去车间，管着咱们的配方。”
“管配方怎么管？”耿素萍眉头又皱起来，这次皱得更紧，额头上挤出两道竖纹。
“就是我把配方告诉你，每一次你负责调配面粉。你悄悄调配，不要让别人看见。”
“行啊，可以。”耿素萍眉开眼笑，一拍大腿，“这个俺会做。现在俺俩和面都不让人看见。”
“那我呢？我干啥呢？”邢寡妇往前探了探身子，茶缸里的红糖水晃了晃。
“邢姐，你原来不是上过私塾嘛。识字多，我想让你来办公室。”曹平安说。
“办公室？我可没干过呀。”邢寡妇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泛白。
“我这边还要负责一些新产品的开发，我想让你过来帮我。”
“开发新产品？还是和这次一样吗？”
“开发新产品只是个噱头，其实这个产品已经定型了，不需要开发。你来办公室呢，就是帮我处理一些杂事。”
曹平安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炕席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可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是……我能做好吗？”邢寡妇的声音低下去，眼皮垂了垂。
“肯定可以。你很聪明，能够发现一些别人不容易注意到的细节。”
邢寡妇一愣，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轻声问：“细节？”
“对，细节。类似于上一次那个。”
曹平安没有把话说透，他指的是李怀德的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明白了。”邢寡妇把茶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住，“你意思说办公室的其他人？”
“对，其他人。但不是在办公室，而是整栋办公楼的其他人。”曹平安点点头。
“那我能做好吗？”邢寡妇还是不放心，嘴唇抿了抿。
“先试着做吧，尽量做好。实在不行咱们再找其他人来帮忙。但是这种事你也明白。。。。”
这种看别人有没有背后使坏的事情，说不好听的，就是监视。
“好，我懂，我尽量做好。”邢寡妇点头，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
顿了顿，她又问：“那我们俩明天就去报道？”
“嗯，你俩随时都可以去。我下一周才会正式去那边。”曹平安淡淡说道，正要解释一下。
听见外面有人喊。
“安子哥，你在屋吗？”是刘光天的声音，从院子里直直扎进来。
“在呢，进来。”曹平安边回话，边起身。
门帘一掀，刘光天搓着手走进来，棉鞋在地上跺了两下。
一抬头看见耿素萍和邢寡妇都在，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咧开嘴：“耿姐，邢姐，你们都在啊？”
“素萍姐，邢姐，你们先聊着，我和光天去抽根烟。”
曹平安说完站起身，从炕上抄起烟盒往兜里一揣，和刘光天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刘光天比他矮半个头，被他一搂，肩膀往上一提，脚下踉跄了一步，嘴上却笑呵呵的。
俩人一直走到大门外，冷风扑面而来，曹平安缩了缩脖子，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刘光天。
“哥，我已经去报道了。他们把我分在了包装组。”刘光天把烟夹在指间，烟雾顺着风往胡同口飘。
“嗯，我回头把你调到库房上去。”曹平安对他点点头。
“哥，我去库房上？”
刘光天接了烟，叼在嘴上，先摸出火柴给曹平安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然后才问。
“我想让你去给我守着库房。”
“成啊，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刘光天点头，烟灰掉在棉袄前襟上，他随手拍了拍。
“你去给我守着库房，我让你放你才能放。我不让你放，一点都不放出来。”
曹平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行，没问题。”刘光天把胸脯挺了挺，嘴里的烟一翘一翘的。
“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我就问问工作怎么安排。”刘光天摇摇头。
“上一次去平城，还有别人知道吗？”曹平安压低了嗓子，目光扫过巷口。
“没，只有秦姐知道。”刘光天也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那就行。那是我自己的渠道，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曹平安满意地点点头。
“我懂，我谁都没说。”刘光天认真点头，表情严肃。
刘光天原来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也不太在意。
跟着曹平安挣了几回钱，上次曹平安给他弄了辆自行车，他就感到非常满足。
这时期，除了个别资本家，其他人都没有机动车。就连自行车，也得先弄到票才有资格购买。
他骑着自行车出去和原来的朋友在一起，明显感觉到大家对他羡慕得很，甚至有人开始奉承他，让他一度有些飘飘然。
随着他骑车的圈子越来越广，接触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都住东城，平常溜冰去什刹海和北海，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半小时的事。
有天有人提议去颐和园昆明湖，说那边全是学生，附近的大学生，长得漂亮还会打扮。
那地儿离南锣鼓巷有小二十里地，走路根本不可能，走过去就没精力玩了。
只能坐公交或者骑自行车。
有自行车的，肯定骑车去了。这样一来，有车的和没车的，就分开走了。
时间一长，慢慢地就形成了分化
——有车的人和没车的人，很难玩到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