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厂里给困难职工发白菜,院子里,易中海、刘海中、许大茂、傻柱、曹平安家,还有前院老赵家,都没有份。
就前院老钱家和贾家去了。
每家一百斤,白菜码在地窖里,颗颗瓷实,邦上连个虫啃的眼儿都没有。放菜场上,四分钱一斤起步。
发完第一波,有人眼红了,明明家里过得去,也跑去厂子里哭穷,说自己多困难多困难,让再发点。
厂里心一软,又发了第二波。
贾张氏脸皮厚得能纳鞋底。她撺掇秦淮茹去找人说说,咱家人口多,能不能再给一份。
秦淮茹眼皮都没抬,心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压根不接那个茬。
她科室就管统计发白菜,想弄,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是曹平安介绍进来的
——做人需要知道介绍人的斤两,当更应该知道自己的斤两,
她没开口。
但厂子里后来改了章程:有些职工一人上班、五口人吃饭,困难确实大。
厂子里紧跟着又发了第三波
——凡是单职工家庭的困难户,可以再领2百斤白菜。
别的工人都是挑扁担回来,可秦淮茹都多少年没挑过担子了,于是借了个板车去了。最后还是傻柱帮忙给拉回来的。
贾家这个冬天的白菜,算是堆成了小山。
小当饭量小,扒拉几口就饱;秦淮茹自己在厂里对付一口,晚上还往家带菜。
真正的主力就剩贾张氏、贾东旭、棒梗三张嘴。贾东旭还在医院没回来呢。
冬天满打满算三个月,开春就有绿菜了。
三个人三百斤,怎么算都够。
过来没几日,街道办组织冬储菜。
天不亮就得去排队,去晚了只剩菜叶子,蔫巴巴地堆在筐底,像被霜打过的破抹布。
贾家不买冬储菜。
可贾张氏天不亮照样起床,裹上棉袄,系紧围巾,专往排队的人堆里扎。
她倒背着手,一步三晃,见人就问:“排着呢?”
有熟脸的回她:“贾张氏,你不排队,瞎溜达啥呢?”
贾张氏下巴一抬,脖子抻得老长:“我家冬储菜,厂子里都发了。我就来看看你们排队。”
你说气人不?
排队的人里头,有人把脸扭过去,有人低头搓手篡拳,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可没人接她的话。
贾张氏也不恼,挨个儿瞧过去,嘴角翘着,像只巡视粮仓的老鼠,觉得自己富得流油。
有天,棒梗放学回家,书包往桌上一扔,跑到秦淮茹跟前:“妈,咱家能买罐头吗?”
秦淮茹正蹲在地上生炉子,烧水,手里攥着半张报纸引火,闻言抬起头:“买罐头干啥?你想吃啊?”
棒梗一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对面小娟,在家偷偷吃罐头了。隔壁院子的小兰说她满嘴的桃子味,小娟还不承认。”
秦淮茹手上的动作停顿半拍。
对面曹家,隔三差五就飘肉香,瓜子糖果没断过,这些她都知道。
棒梗估计是真馋了,眼巴巴地看着她,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扇得她心软。
“你现在想吃,妈就去对面给你借一个过来,你和妹妹分着吃。”
秦淮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头发又硬又扎手,“要是能等,妈明天下了班,给你和小当一人带一瓶回来。”
话音刚落,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里屋蹿出来,扯着嗓子喊:
“秦淮茹,你疯了!水果罐头一瓶一块钱呢,你给俩每人买1罐?”
秦淮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慌不忙地看着贾张氏,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妈,你要啥味道的?我明天给你也带一瓶回来。”
贾张氏被问得一愣,嘴张了张,没合上。
秦淮茹这么豪横的吗?
她可见过易中海买罐头
——就买一瓶,拿回家和老伴分着吃,一人一勺,跟分金子似的。
秦淮茹开口就是3瓶?
贾张氏几乎都没有犹豫,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有肉罐头没有?”
“有。你要吃肉的?吃啥肉的?”
秦淮茹没有犹豫,手伸到炉子边烤了烤,像在问今天买白菜还是买萝卜。
贾张氏这下更愣了,嘴巴咂摸了两下,又疑惑地问:“肉罐头还分好多种类?”
“有好多种。”秦淮茹掰着手指头数,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
“红烧猪肉、猪肉黄豆、火腿猪肉、原味午餐肉。牛肉的有清蒸牛肉、红烧牛肉、五香牛肉、牛肉黄豆、牛肉午餐肉。”
她一口气数了十来种,像在报菜名。
贾张氏彻底呆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出声。
这肉罐头还分这么多种?
那她在供销社柜台里看的,到底是啥味道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站在柜台外往里瞅,瞅了个寂寞。
曹平安不在。
如果曹平安在,准会对贾张氏说一句:
“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棒梗。
他扯了扯秦淮茹的衣角,仰着脸问:“妈,都能要一个尝尝吗?”
秦淮茹弯下腰,手指点在棒梗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笑骂道:
“美死你,还都尝尝?等你长大了,做到安子叔叔那样的领导,就能都买回来尝尝。”
棒梗眼睛一亮,像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立刻追问:
“安子叔叔把这些都吃过吗?”
秦淮茹秀眉一蹙,想了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白汽顶着壶盖,噗噗地往外冒。
“这我还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科里人都说,你安子叔叔不爱吃罐头。我没见他吃过。”
贾张氏在旁边接了一句:“肯定是吃多了,伤着了。”
棒梗扭头看着贾张氏,一脸认真地问:
“奶奶,吃肉能吃伤着吗?”
贾张氏一愣,嘴张了又合。
吃东西吃伤着
——这话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可她想破了头,也没想起来哪家孩子真吃东西吃伤过。
一瞬间,她对长辈传下来的智慧,生出一点细微的、不该有的怀疑。
秦淮茹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壶底的水珠滴在铁皮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