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
地址他早记本子上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这个食品厂副厂长，八成就是曾绮年一手推上去的。
若不是曾绮年背后出力，鞠文芳认识自己是几根毛，还能主动给自己这么多烟？
你去柜台看看，别说甲级烟，乙级的烟，你能买上算你运气好的。
有回曾绮年跟他说，明年有个机修厂缺个副厂长，要把他调过去。
说那厂长快退休了，过几年就让他做一把手。
可那厂子又可能并到石景山去，她的关系网不在那边，万一合并，她就使不上劲了。
所以一直观望。
后来自己提了方便面厂的事，她八成是看到了可行性，就铁了心扶他做副厂长。
食品厂现在挂在轧钢厂下面，那是自己级别太低。
自己要是科级，估计这食品厂早拉出去单干了。
曹平安摇摇头，心里叹了口气。
曾绮年啊，曾绮年。
一门心思非要他当官。
过几年起风了，爬得多高，就跌得越狠。
可这是绮绮的一片好心。
她长得一般，脸上好些麻子，腰也有点粗，铺床的水平也差些意思。
不说旁人，就跟施曼云比，差远了
——施曼云那是真会。
可曾绮年对他，真是掏心掏肺。
她能给的，她都给了。她认为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往他怀里塞。
忽然，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李怀德以副厂长身份夺取轧钢厂大权
——会不会，就是曾绮年在背后策划的？
厂子里有技术副厂长，有生产副厂长，一个生产型的厂子！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后勤副厂长掌权。
他捏着那根烟，指肚在烟纸上慢慢捻了捻。
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
还有好几年呢，到时候再说。
而且自己有了海外关系，真到那天，搞不好就得跑路。
走一步看一步吧。六年时间，能发生太多事。
甩走杂念，他把烟塞回烟盒，起身去了隔壁办公室。
隔壁是徐海蓉和蓟秀英的办公室。
每个月月底报销忙的时候，徐海蓉会叫秦淮茹和杜亚楠来帮忙。
这会儿四个人都在，各占一张桌子，埋头翻票据。
搪瓷缸里冒着热气，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不过今天明显没昨天人多。
今天是这个月报销的最后一天，明天周末，下周一来就扎账了。
所以大家都赶在前几天报完，没人等到最后一天。
你赶最后一天，万一票据或者审批有点问题，拒了报销单，吃亏的可是自个儿。
都是成年人，有几个傻逼啊，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头儿，有事？”徐海蓉看见曹平安进来，把手里的报销单据往桌上一按，抬头问道。
她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手指头沾着印泥，红红的。
“报销，还多不？”曹平安没急着说事，先往桌上扫了一眼。如果太忙，他就换个人去。
“不多了，还有十来个吧。很快就能弄完，有事你吩咐。”徐海蓉站起来，顺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弄来五十条烟。你看谁去拿回来。”曹平安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徐海蓉接过来展开，眼睛在地址上扫了两遍，点点头：
“让麻数清和秦淮茹去吧。这地方麻数清经常去，人头熟。”
“成，你看着安排。”曹平安转身就走。
他信得过徐海蓉。徐海蓉也很会处理这类事。
麻数清对那地方和人头都熟，不会出岔子。
安排秦淮茹去，是徐海蓉在给自己和秦淮茹铺路
——以后这种计划外的物资，可以让秦淮茹慢慢接手。
计划内的东西，自然让麻数清去。
可计划外的，牵扯太多人情，得用自己人才放心。
徐海蓉这是在给曹平安培养帮手，也是在给自己找搭手的。
身后传来徐海蓉安排事情的声音：
“秦姐，你把钱带上，每盒按五块钱的标准。多带点过去，多余的钱你再拿回来。别拿少了，还得跑二茬。”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今天头一回，不知道人家给什么烟。反正给啥你拿啥回来，不挑。以后熟了，咱就能挑牌子了。”
“成，我这就叫老麻一起过去。”秦淮茹的点头应道。
不管那边徐海蓉怎么安排事，这头，曹平安敲开了李怀德办公室的门。
“李哥，您要出去？”他见李怀德正把桌上的文件往抽屉里塞，大衣已经搭在胳膊上了。
“嗯，中午约了个饭局。”李怀德抬腕看了看表，又打量了曹平安一眼，
“你这次办得不错。一下就弄来一万吨粮食，还有四十万的鹰酱币。这年头，我们缺外汇。有外汇，就是很好的功勋和护身符。”
“主要是曾书记的安排，我就跑个腿。”曹平安摆摆手，语气谦虚。
“她都回来了，你还在那边做最后的努力。你的功劳也不小。绮绮也给轧钢厂做了通报。”
“这次真得多谢曾书记才行，全是她的功劳。”
“这次的外汇，上面给市里奖励二十万。老杨最近在忙乎，看能不能给厂子分点。如果厂子能分上几万回来——”
李怀德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趁老杨高兴的时候，咱们找老杨给你要点实惠。”
“实惠？”曹平安耳朵竖了起来，“李哥是不是看上哪块了？”
“上次我让把基建也弄咱们后勤上来，姓匡的不同意。”李怀德嘴角一撇，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如果这次外汇能弄下来，我们去把职工住房修缮的活弄咱们后勤来。明年你多努力，再搞点外汇来，我们就把厂区维护也弄过来。”
他语气笃定，像已经把那张批文攥在了手里。
“李哥，那边说了，只要咱这次合作好，他还有别的活给我们做。”曹平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说是明年要弄个收音机的组装。我给他们说了，咱们厂做收音机组装，也是好手。”
“做收音机？”李怀德眉头一挑，像听到什么新鲜事，“咱们轧钢厂，去做收音机？咱们会做吗？”
“咱们只是组装。就是找几个工人把元件装起来。”
“咱们轧钢厂没做过呀。”
“不用咱们轧钢厂做。到时候找个人给我们指导一下。找轧钢厂的家属组装。”
曹平安两手一比划，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