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开也可以。但财务章在她那儿。动财务章，得告知她。”
杜亚楠直起身，两手抱在胸前，一副“你听我慢慢说”的架势，
“她们核算科的人和银行关系非常密切。四九城就这几家银行。我们开了账户，立马沈静宜就会知道。”
她缓了缓，又补上一句：
“最关键的是，他们核算科和财贸办经常有往来。如果不告诉她，咱们开了账户，万一她到财贸办告我们一状
——咱们怕吃不了兜着走。”
曹平安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沈静宜同意开账户，但不同意给我们做账。你觉得谁可以给我们做账？”
“最好的人选是徐海蓉。”
杜亚楠回答得干脆，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当初在办公室培训会计技能，徐海蓉虽然不是最好的，但都不差。”
“好。我考虑好之后给你说。”
“头儿，尽快告诉我。”杜亚楠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煤炭可比罐头来钱快。”
“我最担心的不是挣钱不挣钱。”曹平安摇摇头。
“那是什么？”杜亚楠拧眉疑惑道。
“我担心你。”曹平安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杜亚楠一愣，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太飘了。”曹平安看着她，目光不重，却稳得很，“太过张扬。到时候你进去，也会连累我。”
“我……”杜亚楠想说自己不飘。
可话到嘴边，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阵子的光景，嘴巴张了张，没合上。
好像是有点飘了。
她魂不守舍地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从杜亚楠这里摸清了煤炭的采购价，他心里就有了谱。
其实让杜亚楠去倒煤炭，比罐头还安全。
罐头得自己亲自交货，煤炭不一样，火车皮、大卡车，拉走就完事。
钱直接打厂子账户，任谁都不能定性为：投机倒把。
他只管居间费，让杜亚楠去收中间的费用，再转给自己信得过的人。
杜亚楠出了事，自己咬定跟她没关系——也拿他没办法。
敲打杜亚楠，是想让她低调点。
自己昨天刚回来，昨天和今天这两天，杜亚楠换了整整两件颜色不同的毛呢大衣。
毛呢料子，那才是真的紧俏货。
大部分出口换汇，少量才流入国内市场。
单件短衣最便宜90多块，大衣最贵的听说有人花160买过。
这年月，好多人结婚做一件，能穿三十年。
杜亚楠倒好，两天换两件。
就这两件衣裳，随便有人去举报一下，这丫头就得进去。
曹平安可不信她的嘴能有多严，能在里面咬着牙不松口。
如果听到杜亚楠进去的风声，曹平安第一个跑路，还不带犹豫的。
真以为各个都是江大姐姐啊。
把脑袋里的胡思路线扔在一边，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几包茶叶
——给李怀德准备的，好几种口味，尤其那个所谓的“鸭屎”味，他装了半斤。
空间里还有很多，但不确定这时代到底多少产量，不敢多拿。
刚关上门，走廊那头电话铃响了。
曹平安脚步一顿，又快步折回去，推门接起电话。
“喂，您好，我是轧钢厂曹平安。”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应该说，我是曹厂长。”
电话里传来一个悦耳的女人声音。
这时代的电话音质不行，嘶嘶啦啦的杂音像炒豆子，曹平安仔细分辨了一下，才认出是鞠文芳。
“哟，我的好姐姐。”曹平安嘴角立刻翘起来，身子往桌边一靠，
“您现在咋也学会打趣弟弟了？我那个破副厂长，连个副科级都算不上。”
“慢慢来。你先站住脚步，不着急。”鞠文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给你准备了50条甲级烟。别说姐姐没照顾你啊。”
“我曹……”曹平安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五十条？
我们去供销社买烟，买一盒甲级都困难，得托人、得搭人情。
你出手就是五十条？
“姐，你真是我亲姐。”曹平安攥着话筒，手指头都发白了，
“您在办公室等着我，我过去当面给您磕一个。”
“快滚。”鞠文芳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像摇着一串银铃，
“还给我磕一个，那绮绮不得撕了我？”
送人礼物，要不别出手，出手就震住对方。这样的人情，才能让人记得牢。
曹平安咧着嘴笑，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姐，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他收了收笑，语气认真起来，
“您不知道，我这赶鸭子上架。先不说食品厂那边，就我们这生活物资供给科，那是啥啥都缺。
别说烟了，就是连调味品都缺啊。”
“你缺啥调味品，给我说啊。”鞠文芳的声音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食堂多打了半勺菜，
“我们供销社虽然不多，但给你厂长用，还是够的。”
“姐，要真这么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鞠文芳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几分嗔怪，像拿手指头戳他脑门，
“上回都给你说了，有事相互帮衬。你以为我那是虚情假意？这三个月也没见你来找我一回。”
“不是，我知道姐的诚心。”曹平安把话筒换了个手，肩膀夹着，腾出手来摸桌上的烟盒，
“就是我担心姐为难，一直没开口。”
“为难啥？能办的我就给你办了，办不到的我直接告诉你。
下次咱们聚的时候，你把困难都摆出来，我们几个姐姐给你一起想办法。”
鞠文芳顿了顿，语气笃定得像在按印章，“保证你那个厂长做得稳稳的。”
“谢谢，谢谢。”曹平安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
“忙完这几天，我给咱们张罗一桌，咱们再搓一顿。”
“成。知道你和绮绮最近在忙食品厂的事，忙完了咱们再聚。”鞠文芳的声音软下来，
“我给你地址，那边是库房，你直接去拿货。”
挂了电话，曹平安没急着走。
他靠着桌沿，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脑子里转的是鞠文芳刚才那通电话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