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文立行插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而且工厂为了出货快,都是某个时间段集中做一批同一个尺码的鞋。
有瑕疵也是那个尺码的。咱们科室的人,脚大大小小都有,根本凑不齐。”
曹平安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地叩着。
眉头拧起来,像两条打架的蚕。
不让农户个人养殖家畜,皮革原料就断了根。
从58年的百十万张,一年比一年少,到61年只剩二十来万张。
这个数据,他上辈子上经济课时老师讲过的。
“我想,给咱们科室职工发点福利。”
他想了想,开口,“你们看发什么好?”
齐步程往前迈了一步,主动请缨:
“科长,别的我们不懂。但要发皮鞋的话,我去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联系联系。
那边有存货,每天都能卖出去几百双。咱们科室才70来号人,只是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同意。”
文立行也连忙接上:“是啊,不如我俩去百货大楼和供销社走一趟。成不成,去试试。”
曹平安一拍脑门。
我曹
——百货大楼!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每到过节,百货大楼那人山人海的,柜台前挤得脚都插不进去。他这儿才60多双皮鞋,算个屁。
“我先打电话。”他抄起话筒,手指头在摇把上转了几圈,“如果我这不行,你们再去供销社跑一趟。”
电话很快转接通了。
“席哥,我轧钢厂小曹。”曹平安把话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另一只手摸过桌上的烟盒,
“过阳历年了,我们科室要发点福利。你那有啥好东西?给兄弟我匀点。”
“昨儿个打电话,没见你言语,还以为你都准备好了呢。”
席力辰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你是科室发?不是给厂子里?”
“对,先给我们科室预备着。厂子里那边,我还得听我们厂长的。他还没给我预算金额,现在还不知道。”
“你们科室能有多少人?咋也不能叫我兄弟掉了面子。”席力辰在那头笑了一声,
“就说你要发啥?多少量?我这边给你凑出来。”
“一共也就80来人。”曹平安想了想,把食品厂几个中层也算进去。不能自己这边发了,那边晾着不管,
“能给弄皮鞋吗?”
“才80来人?”席力辰语气松下来,像是卸了半副担子,
“你在那边做个购物票。过节的时候,让职工自己去买就行了。这点钱不走公账,让职工直接去柜台。”
“成,席哥。兄弟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下午我还得去你那儿结账,见面聊。”
“你来还找老马。下午我要去局里开会。”席力辰顿了顿,
“改天咱哥俩喝一个。好久没一起喝了。”
“那得过阵子。我昨天才回来,厂子里一堆破事。我这也没啥经验,弄得焦头烂额的。”
“那行,你看你时间。先忙工作上的事,忙完了咱弟兄们再聚。”
曹平安刚要接话,席力辰又开口了,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点拨:
“不过马上过阳历年,你先去你们杨厂长那儿探个底,看他想发啥。提前问出来,我这边好给你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曹平安听见那头火柴刺啦响了一声,估计是点了根烟。
“还有供销社鞠科长那边,你也勤走动走动。
别看她人事科不管业务,可供销社在全市这么多店,每个升迁调动,都要过他们人事科。你懂我意思吧?”
曹平安握着话筒,后背挺直了些,声音也跟着认真起来:
“谢谢席哥。我这头一回,啥都不懂。”
“你先去探底。也许杨厂长也在等你去跟他商量呢。”
“谢席哥。我等下就去找杨厂长问问。”曹平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掉在桌上,他拿手一抹,
“要不是你点我,我还在这死等杨厂长下命令呢。”
曹平安心里一突:昨天见杨厂长,光顾着点头哈腰了,嘴上一个字没提福利的事。
早上去李怀德那儿,也是半个字没说。
“咱哥们相处,除了吃喝闲聊,工作上可不得守望相助吗?”
“席哥说得对。我再有不懂的,再请教您。”曹平安客气了一句。
“请教个屁。”席力辰在那头笑骂了一声,
“自己兄弟,有事尽快开口就成。有时你不开口,我还真不知道你缺啥。”
又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曹平安把文立行和齐步程打发走,撂下一句:
“嘴巴严实点。福利没定之前,别出去乱张扬。”
两人点头如捣蒜,退了出去。
曹平安靠在椅背上,把席力辰刚才电话里的话又过了一遍。
透出来的另一个消息,分量不比皮鞋轻。
原先他以为鞠文芳管人事,顶多就是以后谁工作调动了,找她递句话。
没往采购上想。可席力辰那意思,供销社在全市那么多店,每个升迁调动都要过人事科。
人事科的人,未必能给你批供给多少量,可要卡你,那是顺手的事。反过来,要给你开个口,也是顺手的事。
供销社估计和轧钢厂一个模子:
劳资科管普通工人,人事科管干部。
轧钢厂的劳资科,最多给工人定个岗位技术等级,连给工人换岗都不见得能成,得要车间主任点头,才能换岗;
人事科管干部,虽然升迁上他们说了不算,可要坏你事,他们肯定能办成。
除非你背景滔天,人事科不敢招惹,不然的话。
呵呵呵。。。。
所以轧钢厂子里干部对劳资科都不怎么上心,就当普通工友,
可对人事科那个不会笑的“师太”,大家还都会用笑脸对人家的冷脸。
曹平安拍了拍脑门。
还是自己原来没进领导层,一直有个误区,总以为哪个领导管什么事。
其实不是。进了这个圈子,就能得到圈子里的相关利益。
就好比招工权。
方便面厂分给轧钢厂两百个名额,自己就能拿到十个。
放到以前,他准以为招工是劳资科的事。
其实劳资科哪能决定得了?
他们也就走个流程。名额都是杨厂长分下去的,哪个领导多少,提前就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