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进院子来，大小姐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她见到小孩子就给颗糖，所以院里的小孩都喜欢她。
大人们心里怎么想不好说
——兴许有人嫉妒，兴许有人眼红
——可孩子们嘴里，没一个说娄晓娥不好的。
门帘又动了一下。娄晓娥探进半个身子，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抬眼一看屋里
——炕上坐着的，凳子上挤着的，墙角蹲着的，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她脚下一顿，整个人在门口僵了半秒，手还搭在帘子上，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娥姐，啥事啊？”曹平安在小妹掀帘子时已经站起来了。
娄晓娥一进来，他又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顺手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你家里来客人了？那没事，我那都是闲事，明天再来找你吧。”
娄晓娥笑着摆摆手，半边身子已经退到了门外，意思是曹平安不用出来了。
“小娥姐，我明天要去泥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曹平安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手掀开门帘，冷风呼地灌进来，
“你的事着急吗？”
“不着急，我就找你闲聊呢。”
娄晓娥又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她放下门帘，转身就走，辫梢在风里一甩。
“小娥姐，你真没事？”
曹平安还是追了出来，站在家门口的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探出去。
娄晓娥对他是真不错，来找了好多趟了。
于情于理，都得问个明白。
“没事，没事。”
娄晓娥头也不回，步子反而更快了，径直朝后院去了。
曹平安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北风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转身掀帘回屋。
“小宁，你继续说。”他搓了搓手，重新在炕沿坐下，
“你办入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是和景岳哥一起去办入职的。”曹平宁往前挪了挪凳子，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曹平安，
“我填完表，交给一个女的。她看了下，就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你只说就行了，这事没必要瞒人。”曹平安不在意地摆摆手。
“嗯，我就说你是我堂哥。然后她就上楼去了，一会儿又下来，带我去见了林主任。
那个林主任就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办公室干点杂活。”
“那你咋去了车间？”
曹平安猜到那人应该是林尺杭——办公室主任，兼着人事。
“三叔回来叫我们来城里，说的是要我们去车间当工人。”
曹平宁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一截，
“我就直接把三叔的话说了。那个林主任啥也没说，就让我走了。后来分岗位，我才知道去的包装车间。”
“你来都一个月了，都没自己想干的事？”
曹平安听完，没说别的。
林尺杭知道是自己表弟，肯定不会安排重活。
原来是打算安排在办公室里打杂的。
见堂弟不愿意，就安排去了包装车间
——给方便面包装，现在都是人工包，也确实轻松。
“我看三叔开卡车，威风得紧。”曹平宁忽然笑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想开卡车。可咱厂子也没卡车啊。”
“明天让你三叔问问前院的赵叔，能带你当学徒吗。”
曹平安也笑了，“能成，你就跟着他学去。”
“我还得上班呢，没时间学啊。”曹平宁的脸又皱成了包子。
“上班没有当学徒重要。”曹平安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语气笃定，
“你先去学。明年咱厂也要有卡车的。你先学会开车，我再把你弄去开车。”
“去当学徒，管饭不？”
曹平宁眼巴巴地看着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我这才吃了两天饱饭。”
“在外头吃不饱，就来家里吃！”曹老妈伸手拍了下曹平宁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婶还能饿着你？”
“婶——”曹平宁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要是学徒不管饭，我就不去。现在厂里，天天吃白菜土豆我都满意。”
“谁都满意。”温承基把身子往前一探，接过话头，
“厂子里的饭菜可比生产队油水大多了。”
“当然满意！”温承润从椅子上弹起来，伸出一只手比划，
“这个月都吃了两回肉了。在生产队，秋收最忙的时候都吃不上肉。”
“你们几个——”曹老妈看着这群侄子外甥，一个一个数过去。在厂子里吃块肉丁都高兴成那样，心里一阵发酸，
“以后每到周末就来家里，咱们在家炖肉吃。”
又想到自己生的那个赔钱货，还天天能吃到肉，还嫌弃没啃猪蹄痛快。
曹小妹正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眨眨眼
——自己乖乖坐着，啥都没说啊，老妈瞪我干啥？
“姐，算了。”温树业收了笑，正经起来，
“哪能每周吃肉？就在厂子里吃，每天的菜油水也厚。”
“就是，不用家里麻烦。”柳景岳也跟着说，身子往后一靠，“就厂子里吃。”
啥家庭啊，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哪能可着劲儿麻烦人家炖肉？
“妈，在家炖肉太惹人眼红。”曹平安凑近曹老妈，压低了嗓门，
“以后大家想吃肉，在厂食堂让柱子哥给大家做。”
曹老妈在家吃肉，都是趁院里没人的时候先把肉炒好，吃的时候热一下，香味飘不远。
这法子用了多少回了。
“那也行。”曹老妈点头，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到时我把肉送厂子去，咱不占厂子便宜。”
在院子里，万一再弄出个贾张氏去举报，也是麻烦。
众人只当曹老妈随口说说，都没往心里去。
在农村，几个月都见不到肉星子。
进城来也听说了
——限购每人每月三两肉，可实际上，一户能买上三两肉都是烧高香了。
屋里聊了一个多小时，门帘一掀，耿素萍探进头来，围裙上油渍麻花的，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