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没接话。但秦淮茹知道她听进去了。
“对了，”贾张氏忽然想起来，
“听说，傻柱那事，也是曹平安给办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安子带傻柱去给领导做了顿饭，领导吃得满意，一句话就把傻柱调进小食堂了。”
“我说呢！”贾张氏又一拍大腿，
“那傻子咋突然阔气了，三天两头往家带肉。以前尽见他拎白菜土豆回来，这俩月，回回手里提溜着肉。”
“妈。”秦淮茹回头看了她一眼，
“您出去可别说人傻。”
“咋了？”
贾张氏眼睛一瞪，我没打他都是好的，还不让说他傻？
“我最近带回来的肉，也是跟着他们蹭的。”
贾张氏一愣，随即摆了摆手：“知道知道。我有那么不着调吗？我跟谁说去？我跟谁说去啊。”
秦淮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温温软软：
“妈，糊糊好了。我先给您盛一碗，让孩子们多睡会儿。”
“这油条这么大。”贾张氏瞅了一眼案板上的油纸包，伸手比了比，
“要不咱四个分了吧？”
“您吃一根。”秦淮茹拿来碗筷，
“给孩子们分一根尝尝就行。我不吃了，我中午在厂子里吃得挺好。”
“那你吃啥？”
“我喝碗糊糊就成。”秦淮茹盛好一碗，递到婆婆手里，“苦了您和俩孩子。”
“苦啥苦。”贾张氏捧着碗，呲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嘴却硬，
“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瞅瞅这满巷子，一个月能吃上一顿肉的有几户？
咱家就算一户。你最近这一个月，家里伙食弄得不错了，挺好。”
“嗯。”秦淮茹笑了笑，低头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稀的。
婆媳俩围着小桌坐下来。
婆媳俩围着小桌，一个说得仔细，一个听得认真。
秦淮茹句句都在给婆婆递台阶，贾张氏句句都在给自己找活路。
一个安利对方继续使劲，一个教育对方往后别得罪人，该服软就服软。
秦淮茹心里清楚，自己这套法子是从曹平安身上学来的
——在家里要立起来，要拿事，要做主动的那个。
以前她觉得婆婆难缠，嘴碎，抠门，护食。
可这几个月她慢慢品出来了，贾张氏其实好说话得很。
你说啥，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跟着做。
你给她个台阶，她就下；
你给她个甜头，她就顺。
秦淮茹小时候在秦家屯长大，父亲是秦家的主心骨，整个秦氏家族把她护在当中。
后来进了城，嫁给贾东旭，丈夫是工人，工资高，月月有富余，吃喝不愁。
那会儿她压根不知道，粮食能要人的命。
直到去年开始定量不够了，粮站排长队，领回来的棒子面里掺着糠，她才隐约尝到点滋味。
可那点和贾张氏经历过的比，算个屁。
贾张氏见过军阀混战，见过大灾荒，见过路边倒着的人，嘴唇干裂，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不动的窝窝头。
她知道半个馒头能救一条命，也知道半袋子白面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什么。
什么行情，老一辈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秦淮茹居然能弄回粮食来。
别人家拿着粮本去粮站，领定量，回来得给锅里的玉米糊糊里多掺点水。
秦淮茹倒好，隔三差五，晚上背着半袋子白面回家，袋子往柜子里一塞，跟没事人一样。
刚开始，贾张氏眼皮子一跳，心里犯嘀咕：这媳妇外面有人了？
她暗暗观察了一阵，看秦淮茹还是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做饭带孩子，衣服没添，发卡没换，脸上也没什么变化，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前院那家逃荒户，后院邢寡妇家，也都吃上了白面。
有时候，居然还烙葱油饼，油一焌（qu中式烹调法），香味顺着屋檐往外窜，飘得邻居们都坐不住。
一条巷子，家家窝窝头，忽然混进来几个吃白面的。还用油焌，还用葱炝锅。
这比鸡窝里飞出个凤凰，还招人恨。
所以根本不用贾张氏去打听，风言风语自己就钻进了耳朵。
邻居们都说，这几家攀上了轧钢厂食堂的帮厨差事，每天和好的面，用不完的，食堂的人可以花钱买回家。
面都和好了，放不住，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贾张氏听到这儿，心里冷笑一声。
和个屁。
秦淮茹背回来的，干干净净的雪白面粉，连个疙瘩都没有。
那是和好的？那是从粮袋里直接往兜里舀的。
她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
今天跟领导说剩了10斤，明天说多和了8斤。
上万人的大厂，每天用面上万斤，多出个十斤八斤，谁敢说什么？
又没账本可对，又没秤盯着。
今天你拿，明天她拿，大家都沾手，谁也不捅谁。
秦淮茹能弄回这些，是因为跟那帮人关系好，人家分她一份。
贾张氏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没戳破，也没往外说。
有些事，知道就行。
秦淮茹有本事弄回粮食，这个家就能多撑一天。
至于怎么弄来的，她从不过问。
此刻，贾张氏捧着那碗玉米糊糊，呲溜呲溜喝得正香。
秦淮茹住中院。
傻柱白天在厂里，隔壁丁护士一周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对面曹家最近关门关得比谁都勤。
所以，秦淮茹往家背白面的事，院子里还真没人知道。
贾张氏心里有杆秤。
别说秦淮茹这粮食来路干净，就算秦淮茹用馒头去换的白面，她照样吃得下去。
过去满大街半掩门，那些女人就不吃饭了？
肚子和面子摆一块儿，饿过肚子的人，从来知道哪个沉。
秦淮茹没拿馒头去换，就把一家老小吃饱了，那她说的，贾张氏自然愿意听。
秦淮茹说别得罪曹平安，那就不得罪呗。
她在这院子住了多少年，谁见过她得罪易中海？
别说乱世，就是太平年月，分不清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那不叫耿直，叫缺心眼。
不是傻逼吗？
曹平安不知道，自己随手两根油条，就把贾张氏心里那杆秤压稳了。
不但稳了，还让她彻底歇了跟曹家对着干的心思。
要是知道两根油条有这功效，他早就给了，别说两根，一天两根，他也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