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电，唐翠芬也没点煤油灯。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光透过没窗帘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不出屋里的细节，只能看见轮廓
——衣柜、床、缺了条腿的板凳，影影绰绰地蹲在黑暗里。
唐翠芬就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总觉得不真实。
她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再掐一下，还是疼。
她确认了，不是做梦。
昨天曹平安给她五十块钱。
她没听他的话留着买东西
——在家里，从来是父母说了算，她不信曹平安一个当儿子的能做主给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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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吃完饭，小姨温秀珍因为明天要参加培训，回厂子去了。
小姨一走，唐翠芬就把钱从兜里摸出来，规规矩矩放到桌上，对着曹老妈恭敬地说：
“婶子，这是安子哥昨晚给我的钱。”
曹老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不冷不热，落在唐翠芬身上，像打量大口的石鼓，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
非常的平静。
曹老妈不太认可娃娃亲，但这是长辈给安排的，她肯定是不会忤逆家中长辈的意思。
可如果曹平安反对的话，估计公公会去唐家退了这门亲事；
可儿子认了，那她自然没任何话。
唐翠芬被看得发毛，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安子哥，主动给我的钱。不是我要的。”
“知道了。”曹老妈淡淡地说，“给你钱，你告诉我干嘛？”
唐翠芬迷糊了一下。
婶子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
她声音更低了：“婶子，您收起来吧。”
“给你的，你给我干嘛？”曹老妈没好气。
唐翠芬彻底迷糊了，弱弱地问：“不，不用，不用给婶子交吗？”
曹老妈白了她一眼，没吭声。
曹老爹知道媳妇心里还对唐家有疙瘩，便插了话：
“平安给你的钱，你就留着。有看上的东西，自己买。”
他顿了顿，又说：“买东西要票。你没票，看上啥了，回来说一声。家里有票，就给你拿。”
唐翠芬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她看看曹老爹，又看看曹老妈，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那、这……这也太多了。在农村，我一年都挣不了五块。”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化掉了。
曹老妈白了她一眼，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城里，不是农村。”
话里带着股理所当然的骄傲。
虽然她自己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可在这城里活了二十年，早把自己当城里人了。
屋里静了一瞬。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壶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
唐翠芬攥着衣角，又开口了：“那我拿5块傍身吧。剩下的给婶子，婶子每天买菜呢，我有口饭吃就行。”
“安子给你的，不用给我。”
曹老妈淡淡地说，伸手把桌上的钱往唐翠芬那边推了推，
“你自个儿花。副食品店就在巷口，你想买啥吃的喝的，本子上有的，你随便用。”
唐翠芬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婶子，副食本我不用！那是咱全家的副食，我哪能偷用。”
曹老妈看了她一眼，幽幽地说：“安子回来了，副食本就用不上了。”
曹老爹摩挲着烟盒，想抽，可是闺女嫌呛人，儿子也说不要在屋里抽烟，
他可以不理会媳妇的任何话，可儿子女儿的话，他很在意，他只摸摸烟盒，插了一句：
“该用，还是要用，不能总是空着。”
曹老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想想也对，一直不去副食店，邻居问你家东西哪里来的？
过了片刻，她又问：“安子给你34号院的东西，这个月领完了吗？”
“基础量，我已经领完了。”曹老爹把烟拿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方向。
“剩下都是要付钱的。明天问问安子要啥，我抽空去买回来。”
唐翠芬站在旁边，听得一脸懵。
34号院？基础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问，只觉得这家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离她远。
曹老妈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把钱收起来，保管好，别丢了。”
唐翠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婶子，娟子爱吃油炸鬼……我以后给娟子买吧？”
“你想买就买。”曹老妈摆摆手，
“那是你们小姐妹之间的事。不过得跟安子商量好，别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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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唐翠芬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刚缝好的口袋。
手指探进去，触到那叠钞票，厚厚的一沓，边角扎手。她又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做梦。
她力气小，干活也不算快，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挣的工分，吃干抹净就不剩什么了，有时还得倒贴。
那些手快力气大的，一年也攒不下五块钱。
可她现在，一下子就有了五十。
不是做梦。
她伸手摸了摸桌子的边沿，指腹划过那道破洞，木头茬子刺刺的。
曹叔说了，得空就补上。
她又走到床边，下午刚擦洗过的，上面一尘不染，上面还没有铺床单。
她的手在床沿上按了按，掌心贴着粗布的纹路，慢慢摩挲。
以后，自己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以后，晚上要自己和男人要在这里休息。
以后，每天给安子哥打洗脚水。
以后……
黑暗里，她的脸烧起来。
星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不见她脸上的红，只照见她站在那儿，手指还搭在床沿上，嘴角弯弯的。
她想了很多，有从前的零星回忆，更多的是对往后的念想，一件一件的，像串珠子似的，串成了她在这间屋子里的以后。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虫声也稀了。
唐翠芬这才收回手，快步往后院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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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秀珍躺在宿舍的通铺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大姐家的事。
刚进城那会儿，她觉得每家每户都不容易，不敢去大姐家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