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没接话，眉头微微皱起来。
走廊里静了片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背后有匡世德的影子吗？”
曹平安顿了顿。
这两位，一个捏着全厂地下的钱袋子，一个攥着大部分后勤力量。
真要是闹起来，自己夹在中间，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我还没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曹平安字斟句酌，
“但我猜，应该不是匡科长的意思。最多到窦允中那儿。听说他最近过得没原来舒坦了。
不过，我对他还算尊敬，他应该不是那种趁我不在、背后下刀子的人吧？”
李怀德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曹平安脸上，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权力斗争，为了利益，兄弟反目都有。”他一字一顿，
“不要把人想得太好。”
曹平安心头一凛，低下头去：“是，李哥教训得对。”
李怀德没再看他，重新迈开步子，嘴里低低念了一声：
“窦允中？”
这三个字在走廊里飘了一瞬，像一粒灰尘落在窗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平安跟在身侧，见李怀德眉头微敛，像在思量什么，便闭了嘴，默默跟着，不敢打扰。
快到厂长办公楼的时候，李怀德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把郭桂芬调去车间。”曹平安平静的说道。
“郭桂芬？”李怀德脚步慢了一拍，偏过头看他，
“她不是在金秉谦那儿，做计划员吗？跟这事有牵连？”
“不知道有没有牵连。”曹平安用余光扫了一眼李怀德的脸色，“但听说，她是窦允中的情人。”
李怀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步子也没停，只说了6个字：“好，按你说的办。”
曹平安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又追了一句：
“那金主任那边，您方便跟他打个招呼吗？”
“金秉谦是老杨的人。”李怀德侧过脸来，看着曹平安，
“我跟他说也可以。不过——”他顿了一下，
“我建议你直接给他说。”
曹平安秒懂。这是要拿他当试金石，试试金秉谦的成色。
一顿饭测出几种成分来。他立刻点头：
“那我自己给他说。就说这事还没汇报给您，我看看他的反馈。”
“聪明。”李怀德嘴角一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有前途。”
说完，李怀德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曹平安跟上半步，心里却在翻腾。
金秉谦是杨胜利安插到供给科盯梢的，究竟听不听话，李怀德心里也没底。
拿这件事去试，正好。
试出来听话，皆大欢喜；试出来不听话，那就是另一套打法了。
两人进了厂长办公楼，便不再说话。
楼道里静悄悄的，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面。
走到拐角处，瞿秘书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们来了，微微点头，领着二人往走廊深处走。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人。
后勤副厂长高裕全，生产副厂长周铁军，工会主席郦慎荣，供销科科长匡世德，核算科科长岑守彝，宣传科科长庾哲瀚。
这些人比他们来得早，屋里已经烟雾缭绕，搪瓷缸子摆了一圈，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几个大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迸出一两句笑声。
曹平安跟着李怀德进门，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这些人，他大多不熟，有的连名字都是今早季红旗现给他补的课。
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匡世德。
可匡世德是高裕全的嫡系，他是李怀德的嫡系，高裕全和李怀德又不对付。
这局面，他自然不能凑过去闲聊。
李怀德倒是轻车熟路，进门就堆起笑，两步跨过去，加入了聊天圈。
跟高裕全点头，跟周铁军握手，又凑到郦慎荣跟前说了句什么，逗得工会主席哈哈笑了两声。
曹平安趁这功夫，悄没声地绕到会议桌最末尾，拉开一把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他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靠在椅背上，像个来旁听的学生。
十一点整，门被推开。
杨胜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吴士彦和瞿秘书。
曹平安注意到，杨厂长一进门，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整齐的“唰”的一声。
有人正在抽烟，赶紧把烟按灭在缸子里。
有人正翘着二郎腿，蹭地收了回来。就连高裕全这种级别的副厂长，也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
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这股子雷厉风行的做派，一点没丢。
曹平安也跟着站起来，脊背挺得溜直。
杨胜利走到长桌正中，拉开椅子坐下。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所有人齐刷刷落座，连咳嗽都听不见了。
“下周就是阳历年，春节也在1月份。”杨胜利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从左到右，一个不落，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商讨这两个节日福利发放的问题。”
没有茶缸子端半天不说话的桥段，没有东拉西扯的开场白。两句话，直奔主题。
杨胜利说完，目光恰好扫完一圈，见人都到齐了，又补了一句：“大家自由发言。”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
“杨厂长。”工会主席郦慎荣最先开口，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上次组织给困难职工发白菜，效果很好。
原来我们都是发慰问金，钱花了不少，可职工并不买账。我提议这次还是以食物为主。”
他说完，杨胜利没表态，只是拿笔在本子上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曹平安坐在末尾，看着郦慎荣，又扫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
高裕全端着缸子喝水，眼皮都没抬。周铁军夹着烟，若有所思。
匡世德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而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看一场好戏。
曹平安把烟按灭，两手搁在桌面上，腰微微弯着，一副听领导安排的乖巧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