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秦淮茹是正式工，食品厂轧钢厂后勤处办的后勤小厂，或者说小车间。
上面凌达压根不给用人指标。
把秦淮茹调来食品厂，等于让她撂下正式工的铁饭碗，来端一只泥饭碗。
好比21世纪，秦淮茹好不容易考工上岸，曹平安叫她辞了，跑来跟自个摆地摊。
就算她肯，这个人情曹平安也不敢轻易承。
所以只能叫邢寡妇去接电话
曹平安不在的时候，邢寡妇就是那根电话线里的耳朵，办公楼的动静，都得从她耳朵里过一遍。
“好。其他人呢？”林尺杭问。
“柳景岳和耿素萍这俩调去生产车间。温树业调去原料仓库。温秀珍调去厨房。再把刘光天调去成品库。”
曹平安继续说道。
林尺杭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小雨落在瓦上。
这六个人，放在哪个单位都是一盘散沙，可曹平安几句话就把沙子收进了布袋里。
林尺杭虽然不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但他知道，曹平安调的人，没有一个是随便点的。
“嗯，好的，我马上去安排，明天就到位。”
林尺杭合上笔记本，答得干脆。
没问为啥这么做，也没问这些人和曹平安什么关系。
“不用跟其他领导商量下吗？”
曹平安一愣。这林尺杭权力这么大的吗？
在他的印象里，调个人跟拔河似的，几个科室来回扯，扯到最后还得开会拍板。
林尺杭这语气，倒像在菜市场买白菜
——称了就走。
“不用。”林尺杭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笃定，
“你没回来的时候，咱们开会定过的：职工岗位调整由人事科定，其他科室只有用人权，没有选人权。
要是让他们自己选人，咱们是几大局联合办厂，到时候都把自己人往自己科室里塞，
时间长了全是山头，怕是不好管理。”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可翻译过来就是：选人权收归人事科，其他部门别伸手。伸了手的，一律剁回去。
“那曾书记这一手，得罪了不少人啊。”
曹平安感慨了一句。谁不想把自己人放在自己手下？
这一收权，那些人没意见才怪。嘴上不说，心里那本账，早晚要翻出来算的。
“这事是钮昪暾在会上提的。”林尺杭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什么机密，
“曾书记只是点头。”
曹平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钮昪暾提的？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要么是曾绮年跟他做了什么交换，
要么就是钮昪暾自己想表忠心。
如果真是钮昪暾主动提的，那怕是在提防曹平安吧。
可钮昪暾不知道他和曾绮年的关系，以为这样能帮曾绮年抓权，来压曹平安。
可实际上呢？
曾绮年手里的权，不就跟曹平安手里一样嘛。
这叫什么？这叫左手倒右手，倒来倒去，肉还是烂在锅里。
钮昪暾同志，您这算盘打得响，可惜珠子拨错了方向。
曹平安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在心里默默给钮昪暾的良苦用心记了一笔。
存着，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他思量了一下，又问道：“林哥，肉好弄吗？明天冬至，能弄点肉来给工人们包饺子吗？”
“这个，不用您吩咐。”
林尺杭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您总算问到我知道的事了”的松快，
“薛局长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屠宰厂就会送肉过来。”
“给的多吗？我想给轧钢厂也拉点过去。”
“给了4吨。”林尺杭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不过全是冷冻肉。”
曹平安心里突了一下：好大手笔，食品厂才1000人不到，就给了4吨？？
这肯定不是单单给食品厂的，里头肯定有轧钢厂的份。
而且还是送到食品厂，不是送进轧钢厂。
呵呵……本来还想着，会费点功夫才能弄到肉，没想到薛劲丹已经给准备好了。
唉！又多了一个人情。
“冷冻就冷冻呗。”曹平安一挥手，大气得像在批一笔小钱，
“只要是肉就行。”
这话说得轻巧，可在林尺杭听来，却有一种古怪的底气。
这年头的人，吃冷冻肉少，都是吃鲜肉。
鲜肉和冷冻肉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那头是体面，线这头是将就。
可曹平安不在乎。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后世的冰箱，冷冻室里常年冻着肉，吃的时候拿出来化一化，红烧、清炖、包饺子，哪一样耽误了？
冻肉不能吃吗？能吃。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惯性还在。
曹平安顺手拿起电话，打给供给科。
电话转了两道手，才找到徐海蓉。
他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交代：安排秦淮茹明天早上过来这边拉肉。徐海蓉在那头应得清脆，像咬了一口脆脆的水果。
挂了电话，曹平安又问：“曾书记有说什么时候到吗？”
“估计3点吧。”林尺杭抬腕看了看手表，
“曾书记的电话，是在财贸办打来的。”
“天这么冷，曾书记还在外面为咱们厂奔波。”曹平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
“谁有曾书记办公室钥匙？能先去曾书记办公室把炉子生着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感慨是真感慨，可关心也是真关心
——只不过关心的方式，是让人先把炉子生上。屋暖了，人心就暖了。
“曾书记没安排秘书，每次来都是叫小齐上去给生炉子。”林尺杭答道。
“回头那我问问曾书记，以后就让邢兰芝，负责给我俩办公室生炉子。”曹平安淡淡说道。
淡淡一句，林尺杭心里却亮了一下。
曹平安这是要把邢兰芝的位子往实里夯。
接电话、生炉子——
她是曹厂长和曾书记办公室的看门人。
看门人，那是门面，也是门槛。
随后，曹平安问了一些关于食品厂的事。
他问得细，从车间的产量到库房的存货，从工人的出勤到食堂的菜谱，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在拆一件毛衣，一根线头都不放过。
可林尺杭只知道厂内的。
厂外的信息，他是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