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郝松岩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明白曹平安的意思了：标准只有
——忠诚，
然后才是，能力优先。
郝松岩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是，是。曹厂长教训的是。”
郝松岩嘴上应得像小鸡啄米，心里却已经骂开了花：啥鸡毛“净化”，不就是不听话的全赶走嘛。
说得比唱得好听，又是能力又是忠诚的，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顺我者留，逆我者滚。
可骂归骂，郝松岩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个光杆子上岗的，手底下没一个亲信，曹平安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这年头，有靠山比有本事重要，有本事没靠山，你就是块被踩在脚底下的砖，结实是结实，可谁看得见你？
周末自己二舅把自己叫去家里，莫名其妙的就挨了一顿训，到现在都不知道为啥。
二舅拍着桌子说“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郝松岩捧着茶杯站在那儿，像个被审的犯人，愣是没想明白自己哪儿踢了。
现在他有点回过味来了
——二舅骂他，八成就是因为他在单位，没站好队伍。
“你先回去准备下，马上开会了。我先去曾书记那请示下，看有没有别的指示。”
曹平安一本正经的说道。
“是是，我现在就去准备下。马上去会议室。”郝松岩连连点头，像在给领导鞠躬，又像在给命运磕头。
直到他拿了笔记本赶到会议室，才彻底回味过来。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当副厂长。刚才听到曾书记的声音，曹厂长就第一时间站起来，就要去曾书记那里请示问好。
都当副厂长了，还这么舔自己的领导，难怪自己二舅总骂自己蠢。
郝松岩坐在会议室里，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副手铐。
他盯着那副手铐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这脑子，确实该被铐起来好好反省反省。
而曹平安这会儿确实在舔。
舔的是大枣。
曾绮年从提兜里摸出一袋大枣，红彤彤的，个个饱满得像小灯笼。
曹平安凑过去，曾绮年便拈起一颗，往他嘴里塞。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又被他追上去。
办公室里炉火正旺，窗外的风被玻璃隔成了无声的画。
“行了，跟个贪嘴的小孩一样。”曾绮年搂着曹平安的脑袋，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满足，
“下班回去，晚上给你吃个饱，先说正事。”
“我要亲嘴，你不让。你说怕嘴唇肿起来，一会被人看见。”
曹平安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枣核，像个耍赖的孩子，
“这衣服盖着呢，你也不让？”
“让让让，我啥时不让了。”曾绮年被他逗得没法，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宠，
“整个人都是你，你想干啥都行。这不是时间紧，想先给你分享点好消息嘛。”
“你说，我听着呢。”曹平安含糊不清说道。那颗核在他嘴里滚来滚去，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这样，我认都站不稳，咋说嘛。你先起来。”曾绮年又拍拍曹平安的肩膀，像在哄一只赖在膝盖上的猫。
“说吧。”
曹平安直起身，坐直，看着曾绮年。
嘴角还沾着一点枣皮，他自己不知道，曾绮年看见了，伸手替他拈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今天早上，我们局的周会没结束，我就被商贸局打电话叫去开会。”
“和咱们方便面有关？”曹平安问道。
“肯定的。”
曾绮年先是调皮地用手指点点曹平安的手背，意味深长的说道，
“汪家通过夏丰公司，送来了一些物资。你要的包装材料，还有5辆卡车。”
“那不是好事嘛。”
曹平安嘴上说着，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汪老爷子办事真麻溜啊，当初只是让他去鹰酱看看包装材料，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到手了，还弄来了5辆卡车。
这老爷子，做生意跟打仗似的，出手就是全套，连锅端。
可曾绮年那坏笑，像汤里多搁了一勺盐
——味道不对。
“怎么感觉，你笑得另有深意。”
“5辆卡车，进了珠江口岸，打算用火车给我们送来。
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珠江外贸那边知道了，当场拉出一辆去测试。”
“测试？为何要测试？”
曹平安一愣。好端端的，测什么？
“这5辆卡车是汉斯国新款卡车，首次登陆亚洲。
在香江展示时，汪先生直接去全部买下。”
曾绮年说到这，故意顿了一下，像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
“这几辆卡车的标准荷载15吨，他们要测试能拉多少吨。”
“那完了。”曹平安也是一脸坏笑，“珠江要扣留我们的卡车了。”
这话说得，嘴上说“完了”，脸上却像捡了钱。
两个人都明白，这“完了”两个字，是反着写的。
珠江外贸那帮人，看见汉斯国的新款卡车，跟饿猫看见咸鱼有什么区别？
不咬一口才怪。
“真聪明。”曾绮年笑着说道，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拿着说明书看了完后，荷载15吨。但是如果后面加拖车的话，可以拉更多。
于是他们就加了一个车斗，现在测试完了
——拉30吨矿石，爬坡15度坡度，都没有丝毫问题。”
曹平安听完，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30吨矿石，爬坡15度，如履平地。
又一想珠江那帮人，测完了还能把车还回来吗？
“所以他们要扣留，不给我们发了？”
“那倒不至于。”曾绮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没那么简单”的笃定，
“他们说，用载重4吨卡车和我们换。4辆换1辆，给我们20辆卡车，他们把那5辆留下。”
曹平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刚咬了一口看着红艳艳、实则酸倒牙的山楂。
“可不能答应啊。”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眼底那点精光，藏都藏不住。
千足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