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辆载重4吨卡车换5辆汉斯原装，账面上好像不亏。
——4比1，数字上还赚了。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一辆能拉30吨如履平地的车，跟四辆拉16吨就喘粗气的车，那是驴和马的差别。
驴多好使，还是马多好使？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肯定不能答应。真当咱们傻啊。”
曾绮年说得干脆，像在菜市场砍价砍到一半，忽然发现对方秤上有鬼。
“最开始咱们领导不知道为啥，那边咋会好心4辆换1辆，就偷偷让外贸那边打听缘由。
昨天夏丰公司的给回复了，说是荷载15吨，拉30吨跟拉15吨一样好使。”
曹平安心道：我们荷载4吨，不照样拉6吨嘛。
那边最要命的是法律卡着上限。
比如有家造大炮的厂子，我们还买过他们家不少海防炮。
战后不让造大炮了，人家转头就造卡车。
“非军事化”管制，其中一项关键限制就是：
禁止生产功率超过150马力的柴油发动机，旨在防止他们迅速恢复军用车辆的生产能力。
这绳套得紧，可没套死。
为了绕过这一禁令，1949年，那厂子的工程师们想出了一招“擦边球”
——把两台独立的三缸二冲程柴油机，各90马力（后来提到105），用齿轮机构耦合在一起，共用一根曲轴。
两台变一台，六缸，180到210马力。
合法，合规矩，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10年前，他们的车负重已经能到19吨，自重8吨，额定载货11吨。
可这不是技术的上限
——是规矩的上限。
当时给他们的限定是：三轴单车，最大允许总重22.5吨，单根车轴不能超过10.5吨。
技术上能拉更多，可法规不让。
这话他没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咽下一口烫嘴的茶。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反倒显得你什么都懂
——懂太多的人，领导用着不放心。
最关键是这些信息没法说明来源。
可以告诉绮绮，这是鄙人去参观工业展览会，听长腿汉斯女猫讲的吗？
“看来咱们领导还是睿智的嘛。”曹平安玩味说道。这话说得像在夸领导，更名又像在夸曾绮年。
“咱们领导和那边都是老战友。”曾绮年说到这，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麻烦事，
“昨晚两人就打电话互揭老底。今天叫我去，其中一个问题就是，问咱能给他们卡车吗？”
“领导都开口了，你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曹平安一脸玩味，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可爪子还搭在算盘上。
这话问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两个人都清楚。
领导开口，那是给你面子。可这面子下面垫着的，是你兜里的东西。
“我没答应。”曾绮年看着他，认真说道，
“扣咱们车的是珠江外贸局的人，他们局长和咱们领导商贸办的副主任，两人一个战壕出来的，关系很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问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想给，我就找我父亲出面，打个电话过去，他就得把卡车给咱们送回来。真当他们是土匪啊？”
她说到“土匪”两个字的时候，眉毛一挑，那股子大小姐的脾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像刀在鞘里动了一下，没出鞘，可寒气已经出来了。
曹平安看着她，心里那点玩味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这个女人，在外面是书记，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回到家，把决定权往他手里一塞，像塞过来一个烫手的红薯，
可眼神里全是“你说了算”的信任。
“你是书记，肯定你来决定。”
曹平安伸手捏了下曾绮年的脸，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
“在咱家，你是一家之王，我肯定听你。”
“我真是问你呢。”
曾绮年急了，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那力道不重，却把曹平安的心摇得晃了晃，
“别赌气，好好给说。你说给，就给；你说不给，我就不给。”
她以为曹平安生气了。曹平安这人，平时嘻嘻哈哈，可真要犯了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见过他犯轴的样子，所以更怕他这会儿是心口不一。
“绮绮，我不是赌气。”曹平安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不安分的麻雀，
“我是认真给你说的。厂子的资源，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你就处理。
有时送一些利益出去，能换回来厂子更长远的发展。我目光没那么短浅。”
这话说得坦荡，可曾绮年听得出，坦荡底下有东西。
这都是曹平安辛苦挣来的。
从方便面设计，到去香江谈判，都是曹平安一手策划，都是曹平安的心血。
把自己的果实送人，任谁心里估计都不好受。
曹平安说得再大度，那果子也是他种的，从翻地到浇水，从剪枝到除虫，哪一样不是他弯着腰干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你说。”
曾绮年犯了倔。这倔不是无理取闹，是她知道，曹平安心里有本账，那本账比她的细，比她的准。
她要他把那本账翻出来，摊在桌面上，两个人一起看。
“绮绮，在这种事情上，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曹平安叹了口气，像在承认一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你知道怎么做，能让厂子的利益最大化。这是我的短处，我擅长具体事务，不善于这种官场打交道。”
这话说得诚恳，可曾绮年眼珠转了转，像在脑子里翻箱倒柜，最后翻出来一个主意：
“我现在也把握不准。你觉得怎么办更好？”
“那就给对方一些，给我们留下一些。”曹平安试探着说道。那语气像在河边伸出一只脚，试试水深。
“说说你的理由。”
“咱们车平常就是厂区内周转。大量的运输，我们走火车，轧钢厂就有铁轨。
在厂区内货物周转，不需要十几吨的卡车，普通卡车就够我们用了。
我们留上两个三个，万一去其他地方拉货，也方便点。”
Krupp tiger，1台发动机。55年禁令松动后，推出的第一款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