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书记，您是我最尊敬的领导，您有话请吩咐。”
曹平安坐下后，看着这个表演专家，嘴上叫得恭恭敬敬。
心里却在嘀咕了一句，你叫哥哥可比叫弟弟次数多得多
——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敢让它溜出来。
“既然你认我这个大姐，你静下心来，我对你说几句话。”
“您请讲。”
曹平安把身子坐正，像个刚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可他那双眼睛没闲着，余光还在扫曾绮年脸上的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信息，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从枫叶运货物到咱们这，光海上就要22天，加上装船，时间只会更久。
你知道为何，这个月27号，大豆会到港，下个月2号小麦到港？”
曾绮年笑着问道。
那笑挂在脸上，像一幅挂久了的画，不新，但也不旧，你看不出她到底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听说是，合同签订后，那位华商刚好有船在海上，就直接转运给我们了。”
曹平安一愣。
这个事他当初猜测是，汪先生得知大陆缺粮，未签地合同，就直接定了货轮发来，但不知道是否是真相。
此刻被曾绮年一问，像有人拿手指戳了戳他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铃铛，铃铛晃了晃，可惜每没有反馈。
“也对，也不全对。”
曾绮年慢条斯理地喝口茶，才慢慢说道，
“我们生产的产品，除了我们之外，目前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在生产，就是东洋国。”
曹平安看着曾绮年脸上的斑点。那斑点不大，星星点点散在颧骨上，像一张地图上未被标注的岛屿。
他心里想，若不是晚上还想嘬一口，现在就想给这脸上来一拳。
怎么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还一说一停顿，像挤牙膏，挤一下，停一下，等得人恨不得把牙膏皮割开。
曾绮年环视会场，见大家都在仔细听，才继续说：
“那位华商得到我们合作的请求后，在没和你会面的时候，已经派人去东洋调查了市场情况。”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东洋有9000万人口，去年在他们国内，这种方便面卖了1300万份。”
曾绮年说完，扭头对着曹平安平静说道：
“你猜猜今年他们卖了多少份。”
那语气像在问“你猜今天食堂做的什么”，可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满屋子人的耳朵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这不好猜啊。翻倍？2600万？”
曹平安试着猜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后世方便面的销量爆发曲线，他记得个大概，可这个时候，这个年代，他不敢拍胸脯。
“其他人也都猜猜。”
曾绮年回身问其他人。那回身的动作轻巧，像一个转身把球抛向了观众席，谁接住谁就得答。
“增加50%吧，2000万。”林尺杭率先开口，说得挺有信心。
“我赞同曹副厂长的，翻倍2600万。”崔朴诚跟着附和，还冲曹平安点了点头，像在说“兄弟，我站你”。
“我大胆猜3000万。”孙昉曦声音不大，但“大胆”两个字咬得很重。
“哪有那么高，能增加30%都是很好的了，我猜1700万。”
沈静宜难得开口，说得很保守，像在给一锅沸腾的水舀了一瓢凉水。
见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曾绮年才收回话头，说道：
“派去调查的人，去了市政厅拿到报税单据，前三季度，截止9月底，已经出售超过5200万份。”
“什么？”、“多少？”
在场的几乎都是惊呼道。
那惊呼声整齐得像排练过，有人手里的笔掉了，有人杯子差点没端住，朱盈仓的下巴往下掉了一寸，又赶紧用手托了一下。
“曾书记，没搞错吧？这么多？”
曹平安也是一惊。
他记得后面几年销量爆发，可怎么第二年就有这么多？
他脑子里飞快算了算，5200万份，前三季度，全年下来……
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还有一个说法，单单今年4月份，一个月就超过1300万份。不过只是坊间流传，没有报税凭据。”
曾绮年看大家吃惊，很是满意。那满意藏在她眼角的细纹里，像一只猫看着一群被自己逗得团团转的毛线球。
“坊间传闻究竟怎么传的？”
曹平安又问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耳朵竖着，尾巴绷着。
“东洋那边，有些地下工厂，还有些在农民自己家里制作。
他们用自己种的小麦生产，生产出来后，并不在市场上出售，只是作为赠送或者自己吃。
如果有其他人到他家里去购买，他也会出售。但是他不交税，因此无法统计。”
曾绮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要经过她的嘴进行雕琢，才会出来。
“这些地下工厂都没人管？”
曹平安吃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洋鬼子也有山寨品。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某个东洋农户，蹲在自家灶台前，把面条往锅里一按，炸出一把金黄的方便面，
然后装进纸箱，藏在地窖里，谁来了就卖两包，跟做贼似的。
“东洋这10多年并不好过，很多人吃不上饭，工人工资并不高，有些工人一个人工作要养活好几个孩子。”
曾绮年依旧用不疾不徐的语速，缓慢说道：
“因此他们到农民家里购买低价，免税食物，政府知道，但是并不主动去稽查。
只有人举报，他们才会去调查，没人举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话，那是有很多人会私下购买一些。”
曹平安点头。如果这么说的话，那肯定有不少。节假日到农村去背一些粮食回城里，饶过了批发商。
就像后世很多农村人，进城务工，有时放假回家，从老家带一些没添加剂的白面进城，肯定没人管。
这事他懂，太懂了。
“和咱们合作的华商只能是预估了下产量，今年仅仅东洋一国，销量应该超过7000万份。这是会在税务局上税的数量。”
曾绮年说完，把茶缸轻轻搁在桌上。
那一声轻响，像把大锤，撞在满屋子还没回过神的人心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想说话，谁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曹平安看着曾绮年，忽然觉得刚才想给她脸上来一拳的念头，得先放放了。
这女人嘴里吐出来的，不是牙膏，是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