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领其实不歪,可他偏要整,先抚平左边,再抚平右边,手指沿着领口一路捋下去,像在给一件衣服做最后的告别仪式。
然后取下烟,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地上,散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像他刚刚弹掉的,不是烟灰,是李仁和那通长篇大论。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根本没把眼前,这个暴怒的人放在眼里。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放眼里。
李仁和在他面前炸得像一个炮仗,可曹平安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清风吹过依旧立着的树,树干稳固,不受丝毫影响。
“李副厂长,我算老几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算老几。”
他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悠悠地升起来,不偏不倚,正好掠过李仁和的肩头,
那烟圈像一只慢悠悠的鸟,飞过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既不怕,也不急,还带着几分戏谑,
“七条问题,我一条一条写的。你要觉得我胡说八道,咱们现在就去车间走一圈。
今天是星期几来着?星期一。这会儿包装工段应该有牌局,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话说得像邀请,可每个字都是刀子。
曹平安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散步”,可刀锋藏在句尾,谁接谁见血。
李仁和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色。
那颜色变来变去,像一块被反复烧又反复浇水的铁,最后淬成一坨谁都不想碰的东西。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嘴里在嚼着什么又硬又苦的东西。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啊,”
他忽然冷笑一声。那冷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截冰碴子,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你长本事了,盯上我了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你不就是想把我挤走,好让你的人在生产上站稳脚跟吗?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他说“门儿都没有”时,右手还挥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推一扇并不存在的门,推得斩钉截铁,推得理直气壮。
“李副厂长,”
曹平安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一条河,你扔石头也好,倒脏水也好,它还是按自己的速度流。
“我没有人。我就是一个副厂长,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把合格的产品生产出来,交给用户。其他的,我没兴趣,也没那个闲工夫。”
他说“没那个闲工夫”时,眼皮终于抬了一下,看了李仁和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翻书时不经意跳过的半页,可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连回头的余地都没给。
也忘记了,前天晚上还给自己亲戚说的话;
也忽略了,不久之前还让林尺杭,调耿素萍和柳景岳进入车间。
“没兴趣?没闲工夫?”
李仁和哈哈大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欢快,全是冷嘲,像冬天屋檐下挂的冰凌子,看着亮,摸着扎手。
“厂子设立两个月时间,你出去一个多月时间,刚回来就在大会上放了七炮,
炮炮都朝着我的地盘打,你跟我说你没兴趣?”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快要碎掉的怒。
朱盈仓一看这阵势,急得直搓手。
那两只手搓得飞快,像在搓一堆看不见的泥丸,恨不得搓出个和事佬来。
“两位厂长,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夹在两人中间,像一块薄木板硬塞进两扇对开的门缝里,门还在往里挤,木板已经在嘎吱嘎吱叫。
“你闭嘴!”
李仁和头也不回地低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得干脆,像一刀砍在朱盈仓的话头上,话头断了,朱盈仓的嘴还张着,合不拢。
朱盈仓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踹了一脚的乌龟,脑袋往壳里缩了缩,又缩了缩,最后只露出两只求助的眼睛。
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会议室正中间那位身上
——曾绮年。
曾绮年一直坐在原位没动。
她端着茶缸,像是看戏一样看着会议室里的这场对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烦躁还是无奈。
那表情,像一个人在戏园子里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台上人打得热闹,她只关心手里的茶是不是还热。
接到朱盈仓求助的目光,她还是面无表情,端起茶缸轻啜了一口。
茶缸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曾书记,你都听见了。”
李仁和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懑。
那委屈来得快,像变脸一样,前一秒还在吼朱盈仓,后一秒就对着曾绮年软下来。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当着全厂干部的面,在会议上公开污蔑老干部,你说这事怎么处理?
今天要不给个说法,我李仁和在食品厂还怎么待?”
他说“怎么待”时,两只手一摊,像把一个大难题端端正正摆在曾绮年面前,你不接也得接。
“曾书记,如果食品厂继续这个样子,不整改。我建议趁早关门,省的将来捅出大娄子来。”
曹平安也开了口,不咸不淡地又添了一勺油。那勺油浇在李仁和刚燃起来的委屈上,滋啦一声,火苗蹿得更高。
“现在各位停止会议记录,下面要说些私下话,不牵扯公事。”
曾绮年先是说出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轻轻把满屋子剑拔弩张的气按了按。
她环视了会场,目光从钮昪暾扫到李仁和,从朱盈仓扫到林尺杭,最后落在那些秘书助理文员身上。
那些被目光扫到的人,一个个乖乖停下笔,并合上本子。合本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一场小型退潮。
曾绮年这才转头对曹平安说:“先坐下,我痴长你几岁,自称一声大姐,你不吃亏吧?”
她摆摆手,示意曹平安坐下。那手势轻描淡写,像在招呼一只站得太久的猫回窝。
曹平安愣了一下。
大姐?曾绮年这是要干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腿已经先大脑一步动了。
他坐下了。
坐得有点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像一句没说完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