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现在还没扩产,他们生产的方便面仅仅够他们自己国内使用。
国外,留给我们一个空窗期,目前只有我们一家。”
“对,确实,目前只有我们一家。东洋人还在自己国内折腾呢,还没精力出来。”
曹平安点头认可。
目前就是空窗期,而且那个发明人,还没找到合适的包装材料。
不是无法拒绝氧气渗入,就是成本太高,再就是易破,很容易就被方便面扎破袋子。
总之问题很多,像一串解不开的结,解了这边,那边又紧上了。
这就是曹平安让沈令仪去欧洲,询问胶水的原因。
香江有很多塑胶厂,那些厂子稍一改动,就能生产后世的双层包装材料。
曹平安心里清楚:东洋人卡在包装上,咱们要是先走一步,汪家再申请上专利,这空窗期就不是几个月的事,是一整个身位的距离。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那些塑胶厂的机器轰隆隆转起来,一卷一卷的包装膜从流水线上淌下来,薄得像蝉翼,韧得像牛皮,
把那些面饼裹得严严实实,不漏气,扎不烂,价格还便宜。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
继续认真听曾绮年的述说。
“如果我们把这个厂子解散了,重新再建厂,再招人,再摸索,又要过去几个月。
丢掉现在的这个空窗期,损失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时间,更是国家经济损失。”
曾绮年说“国家经济损失”时,语气终于沉了一度。
那沉下来的一度,像一块石头,从她嘴里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是,如果失去这个机会,对国家来说,确实是个重大损失。”
曹平安点头,承认这个事实。错过这个空窗期,就要和东洋展开竞争了。
失去先手,会很难。
远不如我们占了市场,等东洋来夺,会更加轻松。
他脑子里那盘棋摆开了,黑子白子,谁先落,谁占角,谁在中腹等,全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曾绮年,曾绮年也在看他。
那眼神像在问:你懂了?
他懂了。
“第二。”
曾绮年竖起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并得拢,白净,笔直,像一把刚磨好的小剪刀,剪在空气里,
咔嚓一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管这事成与不成,我的任务达成了。我证明了这个条路可行,后面需要企业来实行就可以。
我现在抽身回去,至少晋一级。”
她说“晋一级”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我回去收拾个行李”,
可那三个字的重量,落在不同人耳朵里,响动不一样。
曹平安看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咱们俩人,还分彼此吗?你抽身回去,我肯定支持啊,我又不在乎升官的。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可翻来翻去,翻到的全是“无所谓”三个字。
他刚想点头,曾绮年的话却拐了个弯。
“我走了,我可以升职,因为我是公职人员,我来就是为了证明这件事可行。
你们呢?解散了厂子,你们在座这些人的功劳还有吗?”
曾绮年环视了一圈。
那目光像一把扫帚,从钮昪暾扫到李仁和,从朱盈仓扫到林尺杭,从崔朴诚扫到孙昉曦,
最后停在曹平安脸上,又移开了。
扫过的地方,有人低头,有人缩肩,有人把本子翻得哗哗响,像在翻一本根本不存在的账。
“解散了,会有其他人来接着干,因为我已经证明了可行性。”
她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像在给一锅还没烧开的水添柴,
“你们没干成,换一波人干成了。我想问问,上级领导给你们算功劳,还是算罪过呢?”
会场为之一静。那静来得猛,像一盆凉水泼进热油里,滋啦一声之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足足大概1分钟,没人说话。有人盯着桌面,像要在桌板上看出个字来;
有人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第一次发现手上有五根手指。
曹平安也没说话,他在品曾绮年这番话。
这番话的滋味,初入口是凉的,往下咽是苦的,落到胃里,烧起来了。
曾绮年的声音重新响起:
“你们在场的人,拍着胸脯问问自己,如果搞砸了,上级重新组建新的领导班子,
谁敢保证,一定得会进入领导的候选人?”
她说“拍着胸脯”时,自己的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不重,可满屋子人的胸脯,像被同一下按到了,都往里缩了缩。
大家还是安静。那安静又持续了十来秒,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了,谁也不敢松手。
曾绮年又说:“我先说吧。如果重组,我肯定还在领导班子呢,即使不是书记,也会是顾问,
因为上级知道,整件事都是我和薛副局长策划的。”
曾绮年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曹平安。
那一眼问得很轻,可意思很重:看你有没有不满意。
因为这事起始都是曹平安的主意,只为曹平安肩膀太小,扛不住这么大的政治压力,对外就说是她和薛劲丹的主意。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安抚,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手伸过来,手心朝下,轻轻拂过曹平安的心房。
曹平安没有丝毫的不满意,还对她点点头。
那点头点得干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功劳,这会儿挂谁的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事能成。
他的本意就不是搞多大事,就要低调安稳度过20年,等待春风。
“还有曹副厂长,估计也会留下。他是具体执行人,也是他提议机械化生产。
他留下,就算不给副厂长,也会给个车间主任,管生产或者工艺机械化改进。”
曾绮年说完,留给大家思念时间,自己又开始轻啜茶水。
那茶缸端得稳,啜得慢,像一只猫舔着一碟喝不完的奶。会议室里没人吱声。
有人开始偷偷看别人的脸色,那脸色看来看去,都一个样
——灰里带白,白里带青。
过了1分钟左右。
“曹副厂长。”
曾绮年扭头看着曹平安。那扭头扭得慢,像一台镜头在慢慢摇过来,镜头里有话,还没对焦。